左开宇听到卢星河的问题,他微微一笑。
他就问:“欧阳书记对她的秘书提出要求了吗?”
卢星河摇了摇头,说:“没呢。”
“我请示了她,她只是说不急,让我先给一份备选名单。”
“具体的,她没有多做要求。”
说完,卢星河问:“开宇,你有推荐吗?”
左开宇听到这话,他便思索起来。
因为他在考虑,要不要送给卢星河一个顺水人情。
那就是直接把李纯锡推荐给卢星河,让卢星河拿着这份名单交给欧阳明敏。
如此做,欧阳明敏肯定会高......
晚饭过后,欧阳明敏没有急着回宾馆,而是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轻轻摩挲着左永宁的小手,目光却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金婺市统计年鉴》封面上。姜稚月端来一盏温热的陈皮普洱,袅袅水汽氤氲中,她低声问:“欧阳书记,要不要再喝点?这茶性温,不伤胃。”
欧阳明敏抬眼一笑:“稚月,你这茶是真好,比省里招待所泡的还讲究。”她啜了一口,舌尖微涩后泛起甘润,“不过我倒不是为喝茶来的——开宇,你明天上午有安排吗?”
左开宇刚把左明夷哄去写作业,闻言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有,九点半在市委常委会,审议经开区综保区前期选址报告;十一点半陪省交通厅的同志看高铁南站扩建预留地块。怎么,欧阳书记有指示?”
“指示不敢当。”欧阳明敏放下茶盏,指尖在年鉴封面上轻轻一叩,“我想去一趟乌川市西片区,就是你们常说的‘老工业带’——那边还有三座关停的国营棉纺厂旧址,听说最近被几个本地老板盘下来,改成了文创园和直播基地。但昨天我在商贸城听商户讲,其中一家叫‘云织坊’的园区,夜里常有不明车辆进出,货柜编号全是外省牌照,卸货不登记、装货不报关……你说,这算不算‘繁荣之下藏着的毛细血管’?”
左开宇眉头微蹙。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书房取来一份卷宗——牛皮纸封套上印着“金婺市安监局2023年三季度隐患排查台账(涉危化品仓储专项)”,翻开第17页,用红笔圈出一行字:“乌川市西环路89号‘云织坊’A栋地下二层,擅自改建为甲类危化品分装仓库,未取得应急管理部门许可。”
“欧阳书记说得对。”他把卷宗推过去,“这份材料是上周安监局内部通报,但没上常委会,也没发督查督办单。原因很简单——‘云织坊’的法人代表,是原乌川市经信委副主任周振邦的儿子周磊。”
姜稚月给欧阳明敏续茶的手顿了顿。
欧阳明敏却没碰卷宗,只静静看着左开宇:“周振邦……是不是去年因违规审批技改项目被诫勉谈话那位?”
“正是。”左开宇点头,“但他儿子注册公司时,用的是岳父名下的壳公司,资金流水走的是三家不同县域的合作社账户,税务、工商、消防全在‘合规线’上跳舞。安监局查到证据,可一报上去,市纪委就转给了乌川市纪委监委——结果呢?三个月没下文。”
欧阳明敏垂眸,茶汤倒映着顶灯的光晕:“所以你们在等一个能压得住的人来掀盖子?”
左开宇没否认,只说:“不是等,是准备。我已经让李纯锡带着经开区规划处、市发改委、海关驻金婺办,联合拟了一份《关于乌川市西片区产业更新风险评估与监管协同机制建议稿》,今天下午刚交到我桌上。里面提了三条硬杠杠:第一,所有旧厂房改造项目,必须前置环评+危化品安全评估双审;第二,跨境物流仓储一律接入海关智能监管平台;第三……”他顿了顿,“凡涉及已退休干部直系亲属经营的企业,一律纳入市级营商环境观察名单,每季度公开披露合规情况。”
欧阳明敏忽然笑了:“开宇,你这是把刀磨得锃亮,就等着有人递过来握?”
“不。”左开宇摇头,声音沉下去,“我是把刀鞘擦干净,放在桌面上。谁要拿,自己伸手。我不递,也不拦。”
这时,左明夷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画纸:“爸爸!奶奶让我给你看这个!”她把画往左开宇怀里一塞,又踮脚凑到欧阳明敏耳边,压低声音,“奶奶,我姐姐说,你要是帮爸爸拿下综保区,她就把她攒的三百七十二颗玻璃珠送你一颗——最亮的那颗,能照见彩虹。”
满屋静了一瞬。
欧阳明敏愣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沁出细纹:“小六六,你姐姐这生意做得……比你爸还精啊!”她转向姜稚月,“稚月,你教得好。”
姜稚月笑着摇头:“她自己悟的。昨儿听您说要跑综保区,回来就翻出存钱罐,数了三遍珠子。”
左开宇展开那张画——歪斜的线条勾勒出一座高塔,塔尖插着面红旗,旗上歪歪扭扭写着“综保区”三个字,塔基旁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戴眼镜(标注“李叔叔”),一个扎马尾(标注“明夷姐姐”),正合力推着一辆贴满“通关”标签的小车,车轮下碾着几团黑乎乎的、被涂成墨汁状的云朵。
欧阳明敏盯着那团墨云看了许久,忽然问:“开宇,乌川市那几家棉纺厂,当年停产的时候,工人安置费是谁拨的?”
“省财政补了一块,市里配套一块,最后缺口由改制企业自筹。”左开宇答得干脆,“周振邦当时是经信委副主任,负责牵头,账目上走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欧阳明敏指尖点了点画上那团墨云,“可我查过齐鲁省档案馆的旧资料——2004年西秦省国企改革试点期间,有个‘职工权益保障特别审计组’,组长就叫欧阳明敏。”她抬眼,目光如刃,“那年乌川市棉纺三厂改制,审计组查出一笔两千三百万的安置费滞留款,最终追回并补发给了八百四十二名下岗职工。带队签字的,是我。”
左开宇呼吸一滞。
姜稚月手中的茶壶微微倾斜,一滴茶水坠在实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欧阳明敏却已起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蓝色硬壳本,推到左开宇面前:“这是当年审计原始底稿的扫描件备份。第37页,附表四——‘乌川市纺织工业总公司下属企业资产处置明细表’,第三行,‘棉纺三厂东厂区土地作价入股云锦投资有限公司’,估值三百二十万。而同一地块,三年后挂牌出让,成交价一千零八十万一亩。”
左开宇没碰那个本子,只盯着那滴茶渍:“欧阳书记……您是专程为这事来的?”
“不。”欧阳明敏拿起自己的茶盏,杯沿轻碰左开宇那盏,“我是来写调研报告的。可报告里若只写‘国际商贸城日均吞吐量破万吨’,却不提‘老厂区地下仓库里堆着三十七吨未备案硝酸铵’,那这份报告,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
她饮尽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时声音极轻:“开宇,有些毛细血管,堵久了会爆。而爆出来的血,从来不会只溅在一个人身上。”
翌日清晨六点四十分,乌川市西环路。
晨雾尚未散尽,一辆银灰色帕萨特停在“云织坊”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李纯锡下车时,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留了两秒——昨晚接到左开宇电话后,他调取了市监局近半年的突击检查记录,发现“云织坊”在每次检查前四十八小时,必有一笔来自“金婺市恒通物流”的五万元转账,收款方账户名为“乌川市新民社区老年活动中心”。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抬手敲门。
铁门内传来拖沓脚步声,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探出头,左眼下方有道蜈蚣似的旧疤:“找谁?”
“市里派来的联合调研组。”李纯锡出示工作证,动作不疾不徐,“今天要查园区消防通道整改情况。”
疤脸男人眼神一闪,侧身让开:“请进。周总在B栋会议室等您。”
李纯锡迈步而入,目光扫过门房角落——监控摄像头外壳崭新,但镜头蒙着薄灰,红外补光灯未亮。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径直走向B栋。
B栋二楼会议室,周磊正用手机打游戏,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李主任来了?坐。咖啡机在那边,自己倒。”
李纯锡没坐,只把一叠文件放在会议桌中央:“周总,按《金婺市产业园区管理办法》第十二条,所有入驻企业须于每月五日前向管委会提交上月物流单据及仓储清单。贵司已连续四个月零申报。”
周磊终于抬头,咧嘴一笑:“李主任,我们做的是直播电商,走的是邮政EMS和顺丰,哪来什么‘物流单据’?”
“哦?”李纯锡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画面里,一辆厢式货车正卸下印有“浙D·XXXXX”牌照的集装箱,箱体侧面喷涂着褪色的“上海化工原料储运有限公司”字样。
周磊笑容僵住。
李纯锡又抽出第二张:海关系统截图,显示该集装箱于三日前从宁波港启运,品名栏赫然写着“硝酸铵溶液(浓度≤10%)”,但运单备注栏被人为涂抹,只余模糊的“普通货物”字样。
“硝酸铵溶液浓度低于10%,不算危化品。”周磊喉结滚动,“这……这没问题。”
“是吗?”李纯锡声音平稳,“可据海关总署2023年第29号公告,硝酸铵溶液无论浓度高低,凡单次运输超五十公斤,即需办理《危险化学品道路运输许可证》。贵司昨夜入库记录显示,该集装箱共卸载溶液三百六十一桶,每桶二十五公斤。”
会议室空调发出细微嗡鸣。
周磊额头渗出细汗,突然抓起手机:“我……我得给我爸打个电话!”
“不必了。”李纯锡打断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这是市委办公厅今早印发的《关于立即开展全市危化品仓储安全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签发时间,六点整。而这份文件的附件三——《重点核查企业名录》,第一行,就是‘云织坊’。”
周磊的手悬在手机上方,指节发白。
李纯锡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周总,令尊当年在经信委,批过三十七份类似的土地作价入股批复。其中二十一份,如今都成了‘合规经营’的样板。可您猜怎么着?当年审计组封存的原始凭证里,有十七份批复的签字笔迹,和您父亲退休后写的养生笔记,是同一支钢笔。”
窗外,一辆印着“金婺市生态环境局”的执法车缓缓驶入园区。车顶警示灯无声旋转,蓝光透过百叶窗,在周磊惨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李纯锡直起身,将那份《整治通知》推至周磊面前:“现在签字,配合调查。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您父亲昨天下午,刚在省老干部活动中心,签收了《关于进一步规范领导干部配偶子女从业行为的告知书》。”
周磊盯着那行“告知书”字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他伸手抹了把脸,抓起签字笔,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背,洇开一团浓重墨迹。
李纯锡收好文件,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对了,周总。您岳父名下的三家合作社,上季度向‘云织坊’开具的农产品收购发票,金额合计二百一十三万元。但农业农村局刚刚确认,这三地今年根本没种植发票所列作物——玉米、红薯、芝麻,都是旱地作物,而那三片地,去年已全部流转给光伏企业建电站。”
他拉开会议室门,晨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
门外,左开宇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他身后,欧阳明敏一身浅灰套装,腕上那只旧手表的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向八点整。
李纯锡快步上前,将文件递过去:“左书记,欧阳书记,都录了口供,物证已封存。周磊说……他愿意交代全部资金流向。”
左开宇接过文件,没看,只问:“他提条件了吗?”
“提了。”李纯锡声音很轻,“希望您能保住他父亲的退休待遇。”
欧阳明敏忽然开口:“告诉他,他父亲退休前,经信委账上那笔两千三百万滞留款,至今没动过一分钱。当年审计组移交的凭证原件,就锁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编号OY-2004-037。”
李纯锡一怔。
欧阳明敏看向左开宇,晨光里她的侧脸清晰如刀刻:“开宇,那份只谈繁荣的调研报告,可以写了。但另一份——”她抬手,指向远处雾霭中的老棉纺厂烟囱,“得等‘云织坊’地下室的硝酸铵运走,等滞留款打进八百四十二名老工人的社保卡,再落笔。”
左开宇点点头,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朝电梯走去。经过李纯锡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纯锡,你跟欧阳书记走。她到任那天,你的办公桌,就在她隔壁。”
李纯锡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深深鞠了一躬。
电梯门合拢前,欧阳明敏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一缕金光刺破浓雾,正一寸寸,舔舐着废弃烟囱顶端锈蚀的“乌川棉纺”四个大字。字迹斑驳,却未坍塌。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作为审计组最年轻的成员,第一次走进棉纺三厂车间时,满地棉絮飞舞如雪,女工们踩着缝纫机踏板的节奏,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谣。
而此刻,风穿过空荡厂房的破窗,呜呜作响,如同叹息。
左开宇的专车启动,驶向市委大院。后视镜里,乌川市西片区渐渐退成一片灰白剪影,唯有那截烟囱,在朝阳下,固执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