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处理厂后续的事，李威交给副市长万宏达处理，作为主管环保工作的副市长，交给他确实也合适。
对于万宏达，李威还是比较信任，至少他能守住底线，这就已经很不容易。
现场还有市环保局和市纪委的人，后续如何处理，交给他们来解决。
从医院出来，顾不得休息，立刻赶去万安县。
赵明河压低声音，"李市长，要不要提前通知万安县那边？"
"到了再说。"
“好。”
赵明河笑了一下，他知道李威的性格，不喜欢排场，更加不喜欢迎接的那一套，只是就这样直接过去，他心里还是没底，索性快速发了一条消息给副组长杨明辉，内容很简短，“李市长一个小时后到。”
这就够了，相信杨明辉知道该怎么处理。
车子开进万安县，速度减慢，十几分钟后抵达万安县委，李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万安县门口站了十几个人，排成两排，整整齐齐的站在那。最前面是县委书记刘恒，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拢得很整齐，旁边站着县长，再往后是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纪委书记..........
县委常委到齐，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的是分管环保的副县长王力，也是这一次柳河村污染事件背锅的那个。
这件事他肯定有责任，只是责任大小的问题，县委书记刘恒亲自找他谈过，让他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揽过去，最终肯定要撤职，副县长肯定是做不成了，但是可以保住待遇，等这件事影响彻底消除之后，再想办法提拔。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王力担心的是万一中间出现变动，自己没有办法提上来怎么办？从乡镇起步，熬到副县长不容易，当了多少年孙子，挖空心思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工资待遇虽然不变，没了权力，自然其他的好处也跟着没了。
车子没停稳，刘恒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笑，伸手拉开了李威那侧的车门。
"李市长，您辛苦了。"
李威从车里出来，车门都没来得及关，目光在那两排人身上停了两秒。他没有伸手跟任何人握手，而是转过身，朝身后的赵明河看了一眼。
其实已经很明显，肯定是赵明河安排的，赵明河笑了一下，看出李威的不高兴，但也没什么。
“刘书记，你们一整个班子全站在这等我一个人。”
“应该的，李市长应该是第一次来万安县，我们这的旅游资源和美食，全省都是有名的，凌平市的旅游新城计划，万安县是重点旅游区。”
“资源再好，环境管不好也是白搭。”
“是，是，领导说的对，一定引起重视，立刻整改。”
李威看着万安县县委书记，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出了问题就整改，整改既然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在问题发生之前解决？还有你们这些人，为了我一个市长等在这，我知道你们看中的是我身上市长的这个头衔，有这个时间，为什么不去好好想想怎么去解决老百姓关心的问题。”
刘恒脸上的笑容还在，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站在他身后的县长陈平倒是反应快了一拍，往前走了一步，"李市长批评得对，我们确实把精力用错了地方。迎接的事是我们没考虑周全，就想着您是第一次来，想表达一下县里的态度。领导既然来了，我们现在就进去，把柳河村的情况当面向汇报。"
李威看了陈平一眼，点了点头，快速朝着大楼里面走去。
赵明河跟在后面，经过刘恒身边时微微侧了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刘书记，李市长就是这个性格，不讲究排场，他在意的就是把事办好，你们也别太紧张，照实说就行。"
刘恒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万安县闹出的事，他心里还算有底，只要有人肯站出来承担责任，有问题的干部处理几个，问题解决了，自然就没事了，无论怎么样都不可能影响到自己。
万安县县委会议室，桌椅提前擦过，桌子上提前摆好了茶水。
李威坐下，拿起喝了一大口，确实渴了，从大早上出来赶到垃圾填埋区，难得能喝上一口水。
“茶不错啊。”
刘恒原本是想说确实是好茶，立刻反应过来，李市长最痛恨的就是有人浪费政府的钱。
“就是普通的绿茶，如果李市长喜欢，一会带上几包。”
“那倒不用，想喝以后来就行了。”
李威清了清嗓子，“刘书记，你来主持，万安县的情况，我不熟悉。”
“好，好。”
刘恒提前做了功课，每一件事都说得非常清楚，从柳河村发现被人倾倒污染黑泥，到后来县环保部门成立专班研究这件事，县里非常重视，形成了处理方案，因为县财政资金问题，一直迟迟没有解决，最终新上任的钟书记恰好遇上，也就有了后面的招标专项治理项目，因为是市政府招标工程，县里就没安排人盯着，后面的情况也是事情发生之后，他才了解内情。
李威听出来了，避重就轻，关键问题推得一干二净。
李威没有打断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等刘恒把话讲完。
刘恒的汇报很流畅，逻辑严密，从问题发现到处置措施，每一个环节都有说法，每一个责任都有落点，落在王力身上，落在环保科身上，落在已经停职的那几个经办人身上。
唯独没有落到他自己身上。
"刘书记，"李威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刚才说，县里发现了柳河村的污染问题之后，成立了专班研究，形成了方案，但因为县财政资金不足，所以一直没解决，这个方案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今年的七月份。"
"方案报给市里了吗？"
刘恒顿了一下，"报到市生态环境局备案。"
"那市里批了吗？"
"当时市里启动治污项目的整体规划，建议县里等市里的统一部署。"
李威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从今年的七月份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县里明知道柳河村有污染问题，你们没有任何临时性的应急措施，你们做的事情就是报了一个方案上去，然后等着。"
“李市长，不是我们不做，要按原则。”
"原则，刘书记，我当过公安局长。在刑侦上有一个原则，案子发生之后，先看第一时间做了什么。第一时间做了什么，比后期做了什么更能说明态度。柳河村的问题，你们第一时间做的是一份报告。报告往上递了，事儿就算了。老百姓还在那喝着污染的水，忍受污染伤害，你们就算交差了。"
"李市长批评得对，县里处置上确实存在一些问题，这个责任我认。"
"那钱耀祖的公司中标之后，施工期间，县里有没有人到现场监管？"
县长陈平往前欠了欠身，"李市长，施工监管是王力同志分管的。当时县里抽调了环保局和住建局的人组了一个联合监管组，但人数少，隔几天才去一趟。去的人看不懂技术参数，只会数一数挖机几台、卡车几辆。钱耀祖那边报上来的施工进度表，跟实际的工程量对不上，监管组也没发现。这是监管环节最要命的问题。"
"王力同志"李威叫了他一声，"你来回答。"
王力这个时候站起身，"李市长，监管组是我牵头组建的。人员是我从各局抽调的。但我不懂环保技术，我看不懂图纸，我去了现场也只能看看表面情况，有没有施工，有没有围挡，我……我确实没看出问题，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推给别人。"
赵明河在旁边坐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又画了一个。他在观察。王力这个状态，说得好听叫认罪态度好，说得不好听叫已经被架上去了。
刘恒让他扛，他就扛了，但这口气迟早要吐出来。等王力发现自己扛了之后待遇没保住，或者提拔无望，他会不会反水？会的。只是时间问题。
李威没有再追问王力，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钱耀祖的公司，除了治污工程，在万安县还接过什么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恒和陈平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陈平先开了口："据我知道的，钱耀祖挂靠的公司这些年承接了万安县三个乡镇的堤坝加固工程、一条村级公路的硬化项目，还有一个废弃矿山的生态修复。规模都不大，加起来总合同额大概在两千多万。"
"这些项目也是公开招标的？"
"公，公开，"陈平顿了一下，"走的议标程序，因为当时有些项目时间紧，属于抢险或者应急类工程，按照相关规定可以走议标。"
"好，今天的会就到这。”李威看向县委书记刘恒，“刘书记，明天安排人把刚才说的这些项目的档案全部调出来，一式两份，一份送市纪委，一份送到我的办公室。另外，你们县委班子每个人写一份履职报告，把自己分管的领域内跟钱耀祖公司有关的所有往来情况写清楚。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散，今晚交不了，明天接着写。"
陈平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刘书记，明天调档案的事……真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