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山脉。
四力斋密室内。
萧辰端坐于上首王座，接过苟天霸递过来的书信，展开观瞧，但见其上写道：
“大王尊鉴：末将袁通，蒙大王不杀之恩，收留山中，授艺传道。本当事大王，效犬马之劳...
袁通闻言，双目如电，瞳孔深处却悄然泛起一层幽蓝水光——那是通臂猿猴血脉中蛰伏的“阴阳洞玄眼”被激怒时才有的征兆。他握棍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镔铁齐眉棍嗡鸣震颤，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山风骤止。
连那五百瘫软在地、被黄眉袖中罡风封禁了筋脉的妖兵，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不敢发出半点声息。整个断崖前，唯余徒劳龙嵌在岩壁坑中粗重的喘息，以及远处山涧溪流撞石的呜咽。
苟天霸鼻翼翕动，一缕腥甜铁锈味钻入鼻腔——是徒劳龙咳出的血气。他目光扫过马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冷笑一声，嗓音低哑如砂石刮过青砖：“马六，你倒还记得‘玄阴山’三字？当年你烧了聚义厅的账册，卷走三十七坛灵泉酿，临走前还踹翻了供奉老祖宗的香炉，灰都溅到我鼻子上。你当真以为，我们这些没读过《金刚经》的粗坯，记性比泥鳅还短？”
水葫芦精咧开嘴，露出两排细密青牙，头顶碧玉葫芦宝冠泛起微光，手中碧水长剑轻轻一旋，剑尖垂落一滴晶莹水珠，悬而不坠：“苟哥说得对。那年头你跑得比雷公打闪还快，连裤腰带都甩脱在后山松林里——后来还是我捡回来，晒干了垫灶膛。”
马善脸上那副温润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慨然：“三弟此言差矣！正因账册焚尽，才斩断旧日因果；正因酒坛倾覆，方知大道无味；正因香炉倾颓，才见真佛不立于土木！”他猛地转身，袍袖翻飞，直指玄金山主峰方向，“你们可曾想过——为何金角大王入山十年，玄阴山三百六十处灵脉泉眼，竟尽数枯竭？为何昔日能孕出九品玄阴莲的寒潭，如今只养得出浮萍与蚊虫？为何山后那株万年冰魄松，树皮皲裂如老人面，树心已成焦炭？”
袁通眉峰一跳。
他确实察觉有异。这些年巡山，总见山阴处草木萎黄，夜半偶闻地脉深处传来闷雷般的哀鸣，似有巨兽被缚于地心之下挣扎喘息。他曾向金角大王禀报，金角只笑言：“地脉更迭，本是常理。待吾炼成‘九曜镇岳图’，自可引天河星辉灌注，再造新生。”——可那图，至今未见影踪。
马善见袁通神色微动，乘势踏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袁大哥，你可知金角大王真正来历？他根本不是什么截教弃徒，亦非太乙金仙转世……他是弥勒佛座下‘兜率火童子’所化！当年灵山大劫，火童子私盗佛前琉璃灯芯，妄图炼制‘伪混沌火种’，被佛祖削去三魂七魄，贬入北俱芦洲，以妖身镇守此山——实则，是替弥勒看守一座坟！”
“坟？”苟天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不错。”马善指尖凝出一点赤芒，赫然是当年马六独门火符的残纹，“此山之下，镇着一具尸。非神非魔，非仙非妖，乃昔年开天辟地时，被斩落的‘混沌初胎’残躯！其心尚跳，其血未冷，其魂……正借玄金山地脉缓缓复苏！金角大王每日子午二时吞吐黑雾，便是以自身妖丹为引，压制那颗跳动的心脏！他不是在炼宝，是在续命！一旦心脏搏动破土而出，北俱芦洲万里生灵，皆为其血肉祭品！”
话音未落，山体忽地一震。
并非地震——而是整座玄金山，从峰顶至山脚，同步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如同巨人心脏，在地底深处，重重搏动了一下。
所有妖兵脸色煞白。水葫芦精手中碧水长剑“铮”地一声轻鸣，剑身竟浮现出蛛网般细微裂痕；苟天霸额角青筋暴起，犬齿不受控地伸长半寸；连瘫在地的豹剥皮都忘了疼痛，瞪圆铜铃眼，喉咙里挤出嗬嗬怪响。
袁通浑身寒毛倒竖。
他血脉深处，那沉寂多年的通臂猿猴本源，竟在此刻发出灼痛！仿佛有滚烫烙铁，正沿着脊椎骨一路烫下——这分明是血脉感应到同级存在时，最原始的战栗与臣服！
黄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袁通道友，贫僧此来，并非要夺你基业。而是奉弥勒尊者法旨，助尔等……拔除毒瘤。”他缓步向前，宽袖拂过地面，袖口金线暗绣的弥勒笑颜仿佛活了过来，“金角大王镇守此山二十年，早已被混沌之心反噬，神志半昏。他教你们‘缩干山’之术，实则是在抽取地脉生机，反哺那颗心脏；他授你‘八九玄功’残篇，只为锁死你血脉中通臂猿猴的破障之能，使你永困金仙巅峰，不得窥见太乙真境——因唯有太乙金仙之元神，方可照见地底真相。”
袁通猛然抬头，死死盯住黄眉：“你如何知晓‘八九玄功’之事？”
“因你父亲袁洪，当年亦曾踏足此山。”黄眉合十，眼中金光流转，“他窥见混沌之心，欲以‘拿日月’神通将其摄出净化，却被金角大王联手五方揭谛围攻，重伤遁走。临别前，他留下一物，藏于玄金山后‘断魂崖’古松根下——袁通道友，你可记得，那松树年轮里，嵌着一枚青铜小锣？”
袁通如遭雷击！
那枚小锣，他幼时玩耍曾掘出，铜绿斑驳，敲之无声。金角大王见后勃然大怒，亲手将其熔铸成一柄匕首，赐予豹剥皮——此刻豹剥皮腰间所佩，正是此物！
“那锣……是我父遗物？”袁通声音嘶哑。
“正是。”黄眉点头，“锣非锣，乃‘定魂钟’残片。袁洪以此镇压混沌之心躁动，留待后人破局。而今，钟片已融，混沌之心再无束缚——方才那一声‘咚’，便是它挣脱桎梏的初啼。”
山风再起，却裹挟着刺骨寒意。
众人头顶云层翻涌，竟诡异地凝成一张巨大人脸轮廓：眉目模糊，唇线紧抿，额心一道蜿蜒裂痕，似被利斧劈开。裂痕深处，隐约透出暗红光芒，随着“咚”声节奏明灭——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徒劳龙在岩壁坑中挣扎起身，龙鳞碎裂处渗出墨色血液，他抹去嘴角血迹，嘶声道：“黄眉师兄所言非虚！弥勒尊者早察此患，命我等前来，非为争斗，乃为……启封！”
他艰难抬手，指向自己左胸——那里衣甲破裂，露出一片青黑色龙鳞，鳞下竟浮现出一枚金光篆文，形如“封”字！
“此乃灵山‘镇厄印’，专克混沌邪祟！”徒劳龙咬破舌尖，一口金血喷在印记之上，“袁兄！若信我，速取你那镔铁棍——非砸我，而是劈向我胸口此印！以混世四猴之纯阳神力，贯入镇厄印，可引动地脉反噬，逼混沌之心显形！”
袁通握棍的手，指节爆响如炒豆。
他脑中电光石火——金角大王深夜独坐主殿，吞吐黑雾时脖颈暴起的青紫色血管；豹剥皮挥刀时，刀刃偶尔掠过山石，竟会留下漆黑焦痕；水葫芦精炼水成剑，剑锋每遇山阴雾气，必凝霜结冰……桩桩件件，此刻串成一线，寒彻骨髓。
“若我劈你……你必死。”袁通盯着徒劳龙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
“死得其所。”徒劳龙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壁簌簌落石，“我徒劳龙司钟千年，听尽诸佛讲经，唯此一事，堪配‘龙神’二字！”
袁通不再言语。
他倏然旋身，镔铁齐眉棍划出一道惨白弧光，棍尖直指徒劳龙心口金印——这一击，不含半分杀意，只有通臂猿猴血脉中沉睡千年的浩然正气，如决堤天河，尽数灌入棍身！
“轰——！！！”
棍尖与金印接触刹那，天地失色。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撕裂锦帛般的锐响。徒劳龙胸前金印骤然炸开，化作亿万点金屑，逆流而上，尽数没入袁通棍中！
袁通浑身剧震，七窍流血，却见棍身陡然亮起——无数金色符文沿棍身游走，最终汇聚于棍首，凝成一枚古朴小钟虚影，钟身铭文赫然正是“定魂”二字！
“咚——！”
这一次，是清越悠长的钟鸣。
钟声所至，云层人脸瞬间扭曲，额心裂痕爆开一团紫黑色血雾；山体震动加剧，断崖边缘大片岩石崩塌，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一颗比山岳还巨大的暗红色心脏，正疯狂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喷出粘稠黑雾；每一次扩张，都迸射出猩红血光！
“就是现在！”黄眉袈裟猎猎，袖袍鼓荡如帆，“袁通道友，持定魂钟，入穴镇心！马善，苟天霸，水葫芦——随我布‘三界归元阵’，锁死地穴出口！徒劳龙，以龙血为引，开混沌之门！”
马善再无半分嬉笑，双手结印，赤焰升腾，九条火龙重新凝聚，却不再攻敌，而是盘绕成环，烈焰内敛如琉璃；苟天霸仰天长啸，犬牙暴长三尺，化作九道银光，钉入地穴四周岩壁；水葫芦精将碧水长剑插入裂缝，剑身瞬间化作一条奔涌碧河，河水倒悬而上，结成穹顶水幕！
袁通拄棍而立，额角血珠滚落，眼中却燃起比太阳更炽烈的金光。他望着那搏动的心脏，望着地穴深处翻涌的混沌黑气，望着山巅金角大王殿宇方向——那里，一道金光正急速掠来，带着滔天怒意。
他缓缓抬起染血的左手，抹去嘴角鲜血，对着那颗撼动天地的心脏，咧开一个狰狞笑容：
“父亲……孩儿，来了。”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地穴深渊，手中镔铁棍化作一道贯穿阴阳的金色雷霆，直刺混沌之心最薄弱的搏动间隙——那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青光，正顽强闪烁，如同远古未熄的薪火。
山风卷起他破碎的素白道袍，猎猎如旗。
玄金山，从此再无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