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对方是龙都娱乐城的地头蛇,王东这位新老板要想快速接手娱乐城的生意,估计还用得着他。
所以一众员工也不敢得罪,更不敢站出来揭穿。
于曼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东哥,刚才我核对账目的时候,发现不少报销流水都有问题,多笔款项流向不明。”
“这家伙既然是龙都娱乐城的大堂经理,多半跟他脱不开关系。”
声音不大,刚好王东和李莽都听得清清楚楚。
于曼云虽然刚刚坐上银河娱乐城的总经理,也刚刚......
那名小弟声音嘶哑,字字如刀,割在每个人耳膜上。
林舟脸上血色尽褪,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王东就站在他面前,五指如铁箍扣着他手腕,稍一发力,就能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而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他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一具等待处置的尸骸。
空气凝滞如铅。
远处霓虹灯依旧闪烁,银河娱乐城门口的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涌,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却照不亮此刻众人脸上浮动的惊惧与沉默。
李莽悄然退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目光扫过林舟身后那些脸色灰败的小弟。他们原本站得笔直,此刻却像被抽去脊梁,肩膀塌陷,眼神游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即将倾覆的天。
于曼云靠在两名安保队员之间,左手死死压着右腰侧的伤口,指缝间仍有暗红渗出,染透了王东那件深灰色外套的下摆。她没喊疼,也没晕过去,只是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王东的背影——那挺直如松、沉稳如岳的背影,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岩浆翻涌。
她知道,王东动了真怒。
不是为输赢,不是为面子,更不是为江湖虚名。
是为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发烫,又酸涩难言。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初见王东时的情景。那时她刚接手银河娱乐城,前任总经理因贪腐被查,整个管理层人心惶惶,董事会甚至已拟定撤换方案。是王东亲自到场,在股东会上只说了一句话:“于曼云留下,所有账目我来审。”没人敢质疑,没人敢反对。后来她才知道,王东三天内调集七组审计团队,把娱乐城十年流水全部复盘,揪出三十七处暗账、六名内外勾结的中层,连带牵出两个地下钱庄的洗钱通道。那场风暴过后,银河娱乐城净利润反涨百分之四十三,而她,成了东海最年轻的娱乐集团副总。
可她从没问过,为什么是他选中她。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懂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多能干,多值得托付。
而是因为,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用伪装。
她不会谄媚,不会逢迎,不会在饭局上替他挡酒、替他圆场、替他笑得恰到好处。她只会在他皱眉时默默递一杯温水,在他彻夜看文件时悄悄关掉刺眼的顶灯,在他被媒体围堵时,提前半小时绕路停好车,打开副驾门等他上车。
她什么都没说,可她什么都做了。
而王东,全都记着。
“舟哥……”那名被出卖的小弟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嗓音撕裂,“我们……替你挨过刀,替你蹲过号子,替你跪过码头……你连一句‘我扛’都不肯说?”
话音未落,他猛地挣开按住自己的两名安保,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水泥地,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跪林舟。
是跪自己这些年信错了人。
林舟嘴唇颤抖,额角青筋暴跳,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偷袭?我……”
“够了。”
王东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进所有人耳中。
他终于松开了林舟的手腕。
林舟踉跄后退两步,几乎摔倒,却不敢伸手扶墙,只用袖口狠狠擦了把脸上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王东没看他,转身走向于曼云。
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两名安保立刻让开位置,于曼云抬眸望着他走近,想挤出一点笑意,嘴角刚牵动,就牵扯到伤口,眉尖微蹙,却仍固执地扬起唇角。
王东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于曼云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不疼。”
王东没拆穿她。
只是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向她腰侧伤口。隔着湿透的衣料,他能感受到温热血液仍在缓慢渗出,伤口边缘皮肉微微外翻,划痕深且长,若再偏半寸,便要伤及肾脏。
他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恐惧,是杀意。
但下一秒,他垂眸掩去所有锋芒,只低声道:“忍一下。”
说完,他朝身后招手。
一名鼎盛安保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银灰色合金药箱,箱盖掀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无菌纱布、止血钳、生物凝胶贴、便携式超声探伤仪,还有一支墨绿色标签的针剂——军用级速效止痛+组织再生促进复合剂,市面绝无流通,只配发给一线特战医疗组。
王东取出针剂,撕开包装,手法利落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东哥,这针……”李莽忍不住低声提醒,“剂量太大,普通人用会……”
“她不是普通人。”王东打断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针尖刺入皮下,于曼云身体本能一颤,却连睫毛都没抖一下。她闭着眼,呼吸缓慢而绵长,像是在配合他,又像是在无声告诉他:她信他,信到可以交付性命。
药液推入,不到十秒,她腰侧剧痛明显缓和,肌肉松弛下来,连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了几分。
王东这才取出手帕,蘸了点生理盐水,轻轻擦拭她伤口周围血迹。动作专注,指腹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细腻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你刚才……不该扑过来。”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责备,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
于曼云睁开眼,眸光清亮,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我知道你能躲开。”
“可我不想看见你躲。”
王东手上动作一顿。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他心口发窒:“东哥,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棋子。我是于曼云。如果连护你在先这件事都要权衡利弊、计算得失……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风忽然停了。
喷泉水声仿佛远去,四周人影模糊成一片灰白背景。
王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于曼云以为他会发怒,会训斥,会说她太傻、太莽撞、太不自量力……
可他只是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如雷:“好。”
一个字,砸在地上,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
李莽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他跟了王东八年,从未听过这个字从他嘴里这么郑重地说出来。
不是命令,不是允诺,不是敷衍。
是承认。
承认她的选择,她的立场,她的存在本身。
林舟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忽然明白了——他输的从来不是拳脚,不是势力,不是后台。他输在,根本不懂王东心里那根线在哪里。
那根线,不是权,不是钱,不是江湖地位。
是于曼云。
是那个愿意用脊背替他挡刀的女人。
是那个在他最疲惫时,只递一杯水,不说一句话的女人。
是那个从不索取,却把整颗心都剖出来,放在他脚边任他踩踏的女人。
而他,竟妄想用五百万元、一座娱乐城,去衡量这份重量?
荒谬至极。
“东哥!”林舟突然嘶吼出声,涕泪横流,“我认栽!我认错!我……我把龙都娱乐城的地契、账本、所有股东名单,全给你!只求你……只求你留我一条命!让我走!”
王东终于抬眸,视线落回林舟身上,却不再有半分情绪起伏,像看一具标本。
“你错了。”他淡淡道,“你以为我要的是龙都娱乐城?”
林舟愣住。
“我要的,从来只是规矩。”
王东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东海地下圈,二十年没动过规矩了。有人忘了,什么叫‘一诺千金’,什么叫‘输赢分明’,什么叫‘祸不及旁人’。”
“你今日坏了三条。”
“所以,不是我要废你。”
“是规矩,容不下你。”
话音落,王东朝李莽颔首。
李莽立刻会意,抬手打了个响指。
三名鼎盛安保无声上前,一人架起林舟左臂,一人扣住右臂,第三人则将一卷黑绸布条塞进林舟口中,动作迅捷如鹰。
林舟疯狂挣扎,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王东没再看他一眼,俯身将于曼云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于曼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颈侧,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擂鼓,又像钟鸣。
“东哥……”她轻声唤。
“嗯。”
“那个小弟……”
王东脚步未停,却放缓了步伐,“我会安排他进鼎盛后勤部,年薪八十万,三年后可竞聘区域主管。”
于曼云一怔,随即嘴角弯起,眼里有光,“你早就算好了。”
“不是算。”王东垂眸看她,声音低沉,“是记得。”
记得那个小弟冲出来时眼里的决绝,记得他跪地时额头磕出的血痕,记得他被出卖时眼中熄灭的光。
王东从不滥杀,亦不纵恶。他杀人,只为立威;他救人,只因该救。
而今晚,他既立了威,也救了人。
银河娱乐城正门缓缓开启,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候在台阶下,车门自动滑开。
王东抱着于曼云上车,亲手为她系好安全带,又将空调调至二十六度,取出恒温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喝点参茶。”
于曼云小口啜饮,温润甘苦的液体滑入喉中,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
车子平稳启动。
后视镜里,林舟已被拖进一辆厢式货车,车门关闭的刹那,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归于沉寂。
而那名跪地的小弟,仍伏在原地,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却再没抬一次头。
车行至半途,于曼云忽然开口:“东哥,林舟背后的人……是谁?”
王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侧眸看她一眼,眸色幽深,“你猜。”
于曼云抿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外壁,“总督府?”
王东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道:“你腰上的伤,比我预想的深。”
于曼云心头一跳。
她知道,这是他在转移话题。
可她更知道,他既然提了,就是已经决定告诉她。
果然,王东接着说:“林舟背后的‘有心人’,给了他五百万元,还许诺龙都娱乐城——可那座娱乐城,半年前就已由总督府备案注销,土地性质变更,正在改建公共体育中心。”
于曼云瞳孔微缩,“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五百万元,根本不是林舟以为的‘启动资金’。”王东声音冷冽,“是买命钱。”
“买他这条命,也买你这条命。”
车内一时寂静。
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以及于曼云渐渐加快的心跳。
她忽然明白,这场偷袭,从来不是林舟的孤注一掷。
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
刀,是林舟;
人,是她。
只要她死在王东面前,王东必失控。而一旦失控,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钉在“滥用职权、残害同僚”的耻辱柱上。届时,总督府便可名正言顺介入东海地下圈整顿,顺势接管所有灰色产业。
一石三鸟。
可他们没想到,于曼云会扑上来。
更没想到,王东会毫不犹豫接住她,而不是追击凶手。
“东哥……”于曼云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王东目视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稳。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
“我知道。”他道,“但我没想到,你会替我挡。”
于曼云鼻尖一酸,却仰起脸,认真看着他:“那你现在知道了。”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一片片斑斓光影,映在于曼云眼中,像碎星坠入深潭。
她忽然觉得,这一刀,值。
不是值那条命,不是值王东的愧疚,不是值未来的荣华富贵。
是值她终于看清了——
在这座浮华喧嚣的东海城,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里,她于曼云,真的被一个人,彻彻底底地记住了。
记在心里,刻在骨上,融进命里。
车停在一处独栋别墅前。
王东抱她下车,穿过花园,推开主卧门。
卧室中央,一张宽大的按摩床已铺好雪白床单,旁边立着移动式红外理疗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
“躺下。”他声音低哑。
于曼云依言平躺,王东挽起衬衫袖口,取出一支医用级纳米修复膏,膏体泛着珍珠光泽,涂抹在她伤口上,清凉沁肤,灼痛瞬间缓解大半。
他手法娴熟,指尖力道恰到好处,一圈圈揉开淤血,又取出银针,精准刺入穴位,封住气血逆流。
“东哥……”她望着天花板,忽然问,“如果今天我没扑过来,你会怎么处理林舟?”
王东手下一顿,抬眸看她,眼神沉静如古井,“我会打断他两条腿,废他右手筋脉,再把他扔进东海渔港最脏的货轮上,随船出海三个月。”
于曼云心头一颤。
这不是惩罚,是生不如死的炼狱。
“可你还是留了他一条命。”她喃喃。
“因为他说出了幕后之人。”王东收针,声音平静,“也因为你,没死。”
于曼云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
王东没擦。
只是俯身,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很短,却像烙印。
“于曼云。”他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以后,我的命,你也可以挡。”
夜色渐深。
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温柔而坚定。
而此刻,东海总督府顶层办公室,一盏台灯兀自亮着。
桌上摊开一份加密文件,末尾签名处,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印章——
【东海总督·沈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