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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还恨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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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还恨他吗

第六十四章

夜色朦胧, 廊下雪珠子簌簌往下飘落,悬在檐下的灯笼摇摇欲坠,斑驳光影倾泻在青石台阶上。

宋明竹一手握着玫瑰酥糖, 一面仰头怔怔望着金丝藤红竹帘下的孟庭桉,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

他迟疑着上前,还当孟庭桉是看上自己带来的东西, 忙忙伸出手臂,他揣了满兜鼓鼓囊囊的吃食, 一张小脸倔强执拗。

“这些都是给娘亲的,你、你不能拿。”

早有奴仆提着那盏花灯上前,亲自悬在暖阁门前。

光影流光溢彩, 花灯约有一丈多高, 底下流苏轻悬。

那花灯原是用枯枝所做, 外面罩一层素白锦纱,那锦纱用紫藤汁点染,若是点亮烛火,远望如海水波澜, 涟漪渐起。

宋明竹眼睛弯弯。

余光瞥见屋中的孟庭桉, 忽的心生不忍。

若是自己看不见花灯,此刻只怕会黯然神伤。

斟酌再三, 他悄悄挣开宋纾禾,往孟庭桉走了两三步。

“你、你也想看花灯吗?”

宋明竹语无伦次, 双手在身上搓了又搓,“花灯是给娘亲的,不能给你, 玫瑰酥糖……”

玫瑰酥糖倒是可以分一分,可惜那不是宋明竹的, 他也不能自作主张,拿旁人的东西送礼。

宋明竹苦恼皱眉,垂眸不语。

宋纾禾朝他招招手,拉着宋明竹说了好一会话,又让冬青带着人去喝姜茶驱寒。

那盏宋明竹赢来的花灯自然是留在暖阁,洋漆描金案几上还大包小包攒了好些油纸包,或是拿漆木攒盒装着的小糕点。

冬青犹疑不决:“夫人,这些糕点……”

她手上提着攒盒,目光在孟庭桉和宋纾禾之间来回打转,左右为难。

暖阁内忽的落下沙哑的一声:“绒绒。”

宋纾禾指尖微顿,朝冬青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罢。”

庭院冰雪未融,银装素裹。

大地白茫茫一片,衆鸟归林,落针可闻。

宋纾禾起身往外走,她一手扶门。

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宋纾禾拢紧肩上的狐裘,头也不回:“何时回去?明竹东西多,若真要回汴京,恐怕得提早……”

一只手从身后托住宋纾禾素腰,孟庭桉揽着宋纾禾入怀。

许是手上使不上半点力气,孟庭桉环在宋纾禾腰上的手臂松松垮垮。

宋纾禾眼眸骤紧。

……

雪过天晴。

长街上空无一人,晨曦微露,浅薄的日光穿过云层,宋纾禾站在窗前,遥望城门的方向。

北风呼啸,风声回旋,卷起满地的雪珠子。

茶肆悄然无声,独独宋纾禾这一桌子坐着人。

掌柜坐在竹案后,一手托着腮,一面打盹,呼噜声震耳欲聋。

楹花窗前立着一抹影子,纤腰袅娜,云堆翠髻。

满腹愁思落在宋纾禾眉眼,一双蛾眉轻卷,如烟似雾。

冬青忍不住上前,低声相劝:“姐姐先坐会罢,这都站了半个多时辰了。”

宋纾禾反手握住冬青的手,一双琥珀眼眸惴惴,她至今仍觉得不可置信。

孟庭桉竟真的答应她留在金陵。

“冬青,你说他会不会是骗我的?”

宋纾禾眉尖蹙起,“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出城,明日醒来,我还能……”

“姐姐。”

冬青笑着打断,“姐姐真是庸人自扰,早起不是我亲自陪着姐姐出门吗?”

她同宋纾禾亲眼目睹孟庭桉出了城门。

冬青循循善诱,“行囊都收拾好了,哪还有假?”

昨日福公公收拾了半日,轻装简行,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汴京。

冬青压低声音:“我听福公公的意思,汴京那耽搁不得,不然也不会走得如此匆忙。”

她有意纾解宋纾禾的忧愁,“姐姐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趁着天早,赶着去给家里那位买八珍糯米糕。”

她往八仙桌上放了茶钱,扶着宋纾禾往楼下走。

“昨儿小少爷吵着闹着要吃糯米糕,若是姐姐今日还忘了,只怕他又得生气了。”

宋明竹嘴馋,想吃城东的糯米糕,宋纾禾本来答应昨日买给他的,可惜她这两日为孟庭桉一事心神不宁,竟忘了宋明竹要的糯米糕。

气得他昨夜少吃了半碗米饭。

宋纾禾难得展露笑颜:“那家糯米糕,只怕又是云妹妹和他说的。”

“可不是,这两个小孩凑在一处,不是说东边的糖葫芦好吃,就是说西边的酸枣好吃,也不知道他们哪来这么多话说。”

宋纾禾忍俊不禁:“那云家妹妹究竟说了金陵多少吃食,倒不如趁着今日天早,一并买回去,省得他下次还闹。”

马车穿过长街,车前悬着的五彩绫纸纱灯在空中一晃一晃。

冬青捂着唇笑:“那可多了。”

蔻丹上染着牡丹花汁,冬青掐着手指头数:“城东的冰糖莲子,还有一家老字号,是做糖藕的。还有一家是……”

宋纾禾果真照着冬青所言,一家家寻了过去。

有的小贩还未出摊,宋纾禾寻着隔壁商户给的地址,径自寻到那小贩家里去。

那小贩家住在胡同深处,马* 车进不去,只能靠双足。

“听说他下午才出摊,也不知道这会可最好糖糕了。若是还没做好,只怕得白白跑这一趟了。”

青石板路上攒着厚厚的积雪,两面石壁斑驳凋落。

越往里走,越是悄无声息。

宋纾禾双眉紧皱,左右张望:“那做糖糕的老人家真的是住在这里?”

冬青也跟着转首:“应该是这里没错,那店家也说过路不好走,只是这里怎么一点人迹也无,像是久不住人。”

话犹未了,身后忽然传来一记凛冽的劲风。

“姐姐小心!”

冬青惊呼出声,一支利箭忽然从她鬓间穿过。

宋纾禾眼疾手快推开冬青,整个人直直跌落在地。

墨绿狐裘上沾满雪珠点点,眨眼的功夫,宋纾禾眼前忽的掠过六个暗卫。

都是孟庭桉留在宋纾禾身边的。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人多势衆。

宋纾禾咽下心口的惊慌,瞳孔震动。

黑衣人个个面蒙黑纱,刀光剑影之余,沁白雪地上染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眼前的黑衣人还未料理干淨,不知从何处又窜出十来个。

宋纾禾和冬青被逼得无路可退。

身后是死胡同,高高的牆壁挡在宋纾禾身后,如跨不过去的深渊。

雪雾之中,裹挟中浓重的血腥气息。

宋纾禾挡在冬青眼前,浅色眼眸中映着滔天的猩红。

暗卫退到宋纾禾身前,飞快丢下一句:“夫人,属下护你出去。”

又一支袖箭从暗中袭来,直直朝宋纾禾眉心而来。

暗卫手中利剑翻转,只听“当啷”一声,袖箭落地,冷白的箭矢在雪中泛着冷白的光影。

“……想跑?”

黑衣人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倏尔变了脸色,朝胡同丢入一物。

暗卫大惊:“是火雷!趴下——”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黑色的灰烬汩汩往上冒起,汹涌的浓烟乍然往上翻涌。

宋纾禾耳边“轰隆”一声,只觉身子高高扬在半空,而后又被甩落在地。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暗卫身负重伤,长袍裂开好几道口子,对面的黑衣人也不曾落到半点好处。

七零八落倒在地上,残肢断臂横落满地。

先前护在宋纾禾身前的暗卫一手扶着长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

他咬牙:“夫人,我送你离开,待出了胡同……”

宋纾禾鬓松钗乱,一身裘衣烧出好几个大洞,她踉跄站起身,又去扶地上的冬青。

宋纾禾身心俱疲,差点说不出话:“好……”

眼前忽然一黑,不知从何处又落下十来个黑衣人。

暗卫手执长剑,筋疲力尽挡在宋纾禾眼前,鲜血从他额角滑落,染红了一双眼睛。

刀剑相接,暗卫护着宋纾禾,一步步往胡同口走去。

厮杀声、脚步声在雪中蔓延。

冷白的雪地染上一片殷红,宋纾禾肩上手臂也染上血迹。

她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胡同口渐渐出现在眼前,宋纾禾眼中亮起细微的光亮。

只要出了胡同口,她就能……

一声尖叫骤然在耳边响起。

宋纾禾猛地转首,琥珀眼眸中,一柄长剑穿过雪色,直直朝宋纾禾冲了过来。

宋纾禾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低头闭眼。

长剑没入骨肉,血腥气铺天盖地,一缕清冷的松柏香漫入宋纾禾鼻尖。

她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望着伫立在自己身前的孟庭桉。

石青色海水纹长袍深浅不一,沾染着一抹又一抹的血红。

孟庭桉一只手紧紧握着剑身,血珠子从他掌心滚落,触目惊心。

宋纾禾豁然睁大双眼。

“走——”

隐忍的一声从孟庭桉喉咙溢出,他一手攥着宋纾禾,一只手握着长剑。

掌心还淌着黏稠滚烫的血水,孟庭桉宽松的长袍护在宋纾禾身前。

风雪弥漫在眼前。

宋纾禾脑中空白,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的,又是怎么回的马车。

车夫策辔,马车飞快穿过小道。

宋纾禾身子往前一倾:“——孟庭桉!”

孟庭桉晃了一晃,呕出一口鲜血。

……

别院各处掌灯,烛光通明。

宋纾禾忽然睁开眼睛,入目是榻前悬着的松石绿锦帐。

她脑袋昏昏沉沉,只觉自己身子沉重,不比往日轻盈。

是……做噩梦了吗?

宋纾禾胡思乱想,余光瞥见自己手臂上厚厚的绷带,她眼眸骤然一紧,猛然扬起头。

宋纾禾后知后觉冬青还睡在脚凳上。

她迷糊睁眼,猝不及防对上宋纾禾的眼睛,冬青立刻红了双眼,泫然欲泣:“姐姐,你可算是醒了。”

“我、我……”

宋纾禾嗓音沙哑,她扶榻而起。

忽的想起什么,宋纾禾倏地握住冬青的手腕,“孟庭桉呢,他怎么样了?”

她记得孟庭桉的手臂一直抬不起来,可那日、那日她明明看见孟庭桉……

宋纾禾蓦地推开冬青,踉踉跄跄朝外跑去,差点跌落在地。

冬青急急扶起宋纾禾,泣不成声:“陛下他、他……”

她深吸口气,哽咽道,“陛下他暂且无碍,姐姐再着急,也得先披上大氅再说。”

宋纾禾心口骤沉。

……

东厢房杳无声息,福公公垂着眼泪,眼角瞥见宋纾禾的身影,他赶忙上前,为宋纾禾挽起毡帘。

“夫人、夫人怎么不再歇会?”

宋纾禾急不可待:“陛下如何了?”

她从未见过福公公这般模样,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不止。

福公公佝偻着身子,动作也比往日迟缓许多,他颤巍巍走在宋纾禾身后,老泪纵横。

那日孟庭桉刚出城门不久,路上便遭受伏击,后来又看到暗卫发出的求救信号。

宋纾禾皱紧双眉:“那他的手……”

福公公抹去眼角的泪水,嗓子哭得几乎没了声:“那是、是柳太医给的药。”

这药比先前的烈性更大,吃药后,孟庭桉虽能複明,双手也能和以前一样。

“可也、也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

药效一过,孟庭桉兴许会连话都说不了。

宋纾禾脚步虚浮。

她扶着冬青的手,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孟庭桉走去。

榻上的人气息微弱,掌心裹着厚重的绷带,孟庭桉一张脸极白,像是风霜堆成的雪人。

福公公轻声抽噎:“陛下如今还不曾醒来,柳太医说若是再不醒,只怕他也回天乏术。”

宋纾禾咽下喉咙的酸涩:“可找到别的神医了?或是回宫,宫里那么多太医,总会有法子的。”

福公公哑着嗓子:“先前陛下在幽州留下的替身近日也遭到埋伏,还有临州云城等地。”

有的安然无恙,有的虽逃过一劫,可还是身负重伤。

福公公苦笑:“如今只能庆幸陛下先前有远见。”

五湖四海这么多替身,只怕匈奴那边也分不清孰真孰假。

宋纾禾勉强扯出一点笑:“给燕将军的急信,可送去了?”

“送了送了,八百里加急,只怕如今已经到幽州了。”

福公公点头,又试探道,“夫人昏睡两日,可要回房歇息,这儿有奴才守着就好。”

“不必了,你们、你们先下去罢。”

冬青忧心忡忡瞥了宋纾禾一眼,终还是迟疑退下。

屋内湘妃竹帘低垂,宋纾禾坐在榻沿。

昏黄烛光跃动在她眉眼,三千青丝散落在宋纾禾身后。

她低声哽咽:“孟庭桉。”

指尖勾住孟庭桉的手指,榻上的人恍若未觉,双眼依然紧闭,连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

宋纾禾又轻轻唤了一声。

泪水无声淌过眼角,在颊上留下长长的一道水痕。烛光中,宋纾禾双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在榻前枯坐了一日一夜,孟庭桉始终未醒。

日落西山,晚霞满天。

冬青双手捧着漆木托盘,悄声步入屋中。

她轻手轻脚踱步到宋纾禾身前,好言相劝:“我让厨房熬了乳鸽粥,姐姐先喝点。”

宋纾禾有气无力摇了摇头:“我不饿。”

冬青温声劝道,朝帘后的一抹身影扫了一眼:“姐姐不为别的,也得为自己的身子好好考虑。还有明竹,他这两日都没怎么吃。”

宋明竹哒哒从帘后跑了出来,他人小,得仰着脑袋才能看见宋纾禾。

宋明竹一手搂着宋纾禾,贴着她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宋纾禾强颜欢笑,伸手想要抱起宋明竹。

无奈她这两日不怎么吃东西,且手上的伤还没好,试了两回,还是抱不动。

宋明竹乖巧爬上榻,挨着宋纾禾坐下,他声音脆生生:“娘亲,我陪你。”

冬青趁机道:“姐姐,明竹还未用晚膳,不若你陪着他吃一点?”

早就过了掌灯的时辰,宋纾禾蹙眉:“怎么到现在还没用膳,可是身子不适?”

宋明竹晃晃脑袋,实话实说:“娘亲也没吃饭。”

宋纾禾无可奈何:“罢了,让他们在花厅摆饭罢。”

此话正中冬青的心意,她眼睛弯起,忙不迭吩咐婢女传膳。

宋纾禾牵着宋明竹往花厅走,出门前,又转首朝后望去。

帐中的人影仍不省人事,半点苏醒的迹象也无。

宋纾禾轻轻叹一声,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散落在空中。

“柳太医还在书房?”

孟庭桉晕倒后,柳太医每日踏足之地,除了厢房便是书房。

可惜他翻阅古籍医书,仍是找不出解毒之法。

冬青点头:“是,刚刚也吩咐厨房,挑了四道小菜送去。”

乌木长廊悠悠,遮云避日。

石榴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垂地,宋纾禾步履缓慢。

身旁的宋明竹忽然驻足,欲言又止。

宋纾禾好奇,俯身和宋明竹平视:“……怎么了?”

宋明竹看看冬青,又看看宋纾禾,双唇张张合合:“我、我……”

冬青会意,满脸堆笑:“我先去厨房瞧瞧。”

日落无声,偌大的庭院只剩宋纾禾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宋明竹抓着母亲的手,眉眼落寞悲怆:“娘亲,他是不是、是不是活不成了?”

宋纾禾一把握住孩子双唇:“这话是谁和你说的?”

“没有谁,是我自己猜的。”

宋明竹在宋纾禾面前向来知无不言。

他低头,拽着自己腰间的如意丝縧,“我以前以为娘亲不喜欢他。”

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宋纾禾不喜欢孟庭桉,宋明竹也跟着不喜欢。

可他昨日听说,孟庭桉是为了救宋纾禾昏迷不醒的,还亲眼看见宋纾禾独自落泪。

“他们都说,那个人救了娘亲。”

宋明竹一双眼睛干淨透亮,“是真的吗?”

宋纾禾眼中缀满热泪,她哽咽道:“是、是真的。”

宋明竹思忖片刻,如实道:“那我日后不讨厌他了。娘亲呢,娘亲讨厌他吗?”

宋纾禾一时语塞:“我……”

日光低垂,浅薄如金箔,悄无声息洒落在宋纾禾鬓角。

宋纾禾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轻轻挽起,半点珠翠玉环也没有。

讨厌孟庭桉吗?

若是以前,宋纾禾定然讨厌的。

不仅讨厌,还痛恨。

恨他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恨他拿自己当笼中雀,恨他的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可如今,宋纾禾竟也看不懂自己了。

犹豫再三,迎着宋明竹满怀期待的眼神,宋纾禾摇摇头:“娘亲也不知道。”

她同孟庭桉之间,剪不断,理不清。

……

云影横窗,皓月如波。

银白色的月光落满庭院。

柳太医从屋中走出,他手上还提着药箱,正好和宋纾禾迎面撞上。

柳太医慌不择路往后退开两三步,迭声告罪:“是下官疏忽了,差点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一连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柳太医眼下两团乌青,走路都在晃悠。

宋纾禾命人送上热茶:“陛下的病……可有好转?”

这句话她这些时日不知问了多少回,柳太医从始至终,都只是摇头。

不过今日,他脸上有了一点喜色。

“下官在书上看见前朝也有人中过这毒,可惜医书上并无记载解毒之法,我想着去太医院的医案所或是宫中的藏书阁找找。”

宋纾禾一怔:“柳太医想回宫?”

柳太医拱手:“是,不单是下官,陛下也得回去了。”

他一手扶着苍白的发须,长吁短叹,“陛下的身子等不得了,若是再寻不到解药,只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宋纾禾怔忪片刻,手中的丝帕牢牢攥住:“这事,福公公知道吗?”

柳太医:“下官正要去寻福公公,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能再拖了。”

长夜漫漫,乌云浊雾。

宋纾禾立在烛影中,纤瘦身影映在紫檀缂丝屏风上,鬓间的玉簪在光中熠熠生辉。

冬青上前扶住宋纾禾,忧心不已:“姐姐。”

她往前半步,凑到宋纾禾耳边轻语,“姐姐可要一同回汴京?”

帕子落在宋纾禾掌心,褶皱层层。

横梁上悬着的通胎花篮式玻璃灯如光似影,晃了宋纾禾双眼。

她想起自己对汴京的恐惧,想起她对宫里的不喜。

眼前晃了又晃,神思恍惚之际,宋纾禾又想起那日挡在自己身前的孟庭桉。

利刃几乎贯穿孟庭桉的手掌,刺眼的猩红映在宋纾禾眼中。

她好似听见利刃穿过骨肉的声音,好似听见孟庭桉从喉咙溢出的一声闷哼。

画面重重迭迭,而后落入宋纾禾眼中的,是榻上奄奄一息的孟庭桉。

柳海川说,那药的后劲极大,日后醒来,孟庭桉可能说不了话,可能走不了路。

这些他都和孟庭桉说过,也再三叮嘱过,若非逼不得已,切不可服药。

宋纾禾泪睫上沾湿水雾,她坐在榻前,垂首敛眸。

“孟庭桉,你那日为何救我?”

“你若是醒来,我便随你回京。”

“孟庭桉。”

“孟庭桉……”

孟庭桉始终不曾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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