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强求
第六十三章
余寒未消, 庭院的西南角种了数株红梅,簇簇梅花灿若胭脂。
重重树影随风摇曳,阴阴润润照在天青色锦纱窗上。
暖阁的三足兽耳香炉放了两块梅花香饼, 满屋花香氤氲,暖气扑鼻。
青烟袅袅,萦绕在鼻息。
宋明竹搂住宋纾禾半边臂膀, 一张小脸几乎贴在她身上。
“娘亲,这是你先前反悔的, 可不能反悔。”
宋明竹喜气洋洋,眉眼间笼罩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
“我都同云妹妹说好了,我们先去芳菲楼, 然后再去拉冰床, 还有还有……”
一声咳嗽忽的在暖阁响起。
宋纾禾仰起双眸, 却见孟庭桉眉眼淡淡,单薄身影落在烛光中,轻如薄纸。
晦暗黑眸缓慢转向宋纾禾,话却是对着宋明竹说的。
“功课不是还没做完?”
宋明竹大吃一惊, 支支吾吾道:“我、我都背完了。”
孟庭桉面不改色:“刚才错了五处。”
他指骨在紫檀书案上轻轻叩着, 若不细看,还当孟庭桉的病有所好转。
可宋纾禾还是看见孟庭桉指尖的颤栗。
手指发麻是毒素蔓延的迹象, 柳海川起初还能为孟庭桉针灸,可渐渐的, 针灸也慢慢没了效果。
宋纾禾指尖轻顿,强迫自己挪开目光。
孟庭桉漫不经心,细细挑出宋明竹刚刚的错处。
有的错一字, 有的错两字。
宋明竹瞠目结舌。
《出师表》他本就背得不熟悉,一时竟分不清是孟庭桉在作弄自己, 还是自己真的背错过。
小孩子木讷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可怜巴巴望向宋纾禾。
一双眼睛淌满滚滚泪珠,好不可怜委屈。
哭声还哽在喉咙,身后忽然落下孟庭桉不轻不重的一声:“重背。”
他淡声,“你若是不信我,也可写在纸上,再交由你娘亲看。”
宋明竹想都不想,当机立断:“那我要写出来!”
比起孟庭桉,他自然是更相信宋纾禾。
白纸黑字,孟庭桉也不能再挑他的错处。
宋明竹得意洋洋,紫毫笔刚握在手心,他立刻化作苦瓜脸。
胸腔积攒的信心消失大半。
他战战兢兢在纸上写下《出师表》三个大字。
然后呢?
然后是什么?
宋明竹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慢吞吞在纸上落下一行字。倏尔抬首,倏尔皱眉。
屋中点着梅花香,多宝槅上的白玉联珠瓶上供着三两株红梅。
宋纾禾翻开新送来的奏折,她如今也学会分轻重缓急,那些请安问候的折子都丢在一旁,只拣要紧的留下。
再一一念给孟庭桉听。
送到孟庭桉手边的,除了汴京的奏折,还有幽州燕将军的密信。
信上内容只有短短十来个字,宋纾禾拆信后,迟迟没有言语。
面色凝重。
孟庭桉皱眉:“……怎么了?”
宋纾禾将信纸反扣在书案上,她缓慢呼出一口气。一双柳叶眉轻轻蹙着,笼着忧心和不安。
“燕将军在信上说,匈奴那边应该是起疑了。”
孟庭桉迟迟不曾现身,如今戍守在幽州的又只有燕将军一人。
若是匈奴此刻乘虚而入,幽州难保平安。
孟庭桉低低笑了一声。
宋纾禾怒目而视:“你还笑得出来?”
“幽州连着一个月没有动作,他起疑心是早晚的事。”
宋纾禾不解:“陛下这是……有了应对之策?”
“没有。”孟庭桉坦言。
宋纾禾一口气憋在心口。
孟庭桉悠悠:“匈奴王生性多疑,为人小心谨慎,不敢贸然攻城。”
如今又正值严冬,匈奴的铁骑能在冰上肆无忌惮浴血杀人,可燕将军一衆将领却不能。
宋纾禾试探:“所以陛下一直在……等?”
等春暖花开,等冰雪消融。
宋纾禾着急:“可如今才正月十四,往年幽州的冰雪,最快还得等上一个月。”
孟庭桉泰然自若:“你明日要出门?”
宋纾禾皱紧的双眉还未舒展,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孟庭桉不紧不慢:“不是说要去放河灯?”
广袖之下,宋纾禾一只手被牢牢握在孟庭桉手中,挣脱不得。
她脸色一僵:“你……”
绯红一点点漫上耳尖,宋明竹还坐在下首抓耳挠腮,时而抬首叹气,时而滴溜着一双眼珠子四处乱转。
宋纾禾压低声音:“松手。”
也不知道孟庭桉哪来的力气,宋纾禾竟脱不开身。牢牢扣住的五指如沉重有力的枷锁。
孟庭桉眉心皱起。
宋纾禾陡然一惊,一时又也忘记挣扎,任由孟庭桉握着。
怕叨扰宋明竹做功课,也怕他觉察出书案后的猫腻。
宋纾禾低声,吐气如兰。
“柳太医说了,你如今不可再随意用手。”
若是不小心牵动经脉,后果不堪设想。
孟庭桉皱着双眉忽展。
宋纾禾转首侧眸,绛唇落在孟庭桉耳边,她轻声呢喃:“明竹还在,你快松手,若是让他看见了……”
孟庭桉轻笑:“看见了又如何?”
他声音不高不低,下首的宋明竹果真抬起小脑袋,眼珠子晃了又晃,狐疑朝宋纾禾和孟庭桉看了过来。
却见宋纾禾正襟危坐,一手握着奏折,一手……
不等宋明竹看清,孟庭桉像是察觉到他的东张西望,薄唇轻啓。
“……写完了?”
宋明竹哪敢再乱看,飞快撇开视线,眼巴巴和案上的白纸大眼瞪小眼。
烛火燃尽半截,宋明竹还剩最后一小段没写完。
他苦着脸沉吟。
案后的宋纾禾缓慢舒口气,趁孟庭桉不留意,宋纾禾飞快挣开攥着自己的束缚,恨不得离孟庭桉远远的。
“我去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宋纾禾抿唇,“且这是我先前答应明竹的。”
孟庭桉沉声:“他不是还没写出来?”
话犹未了,忽见下首的宋明竹腾地从太师椅上站起,一张脸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他抱着自己刚写完的文章,视若珍宝揣在怀里,朝宋纾禾跑去。
“娘亲娘亲,我写完了!”
孟庭桉面色不虞:“拿过来。”
宋明竹讪讪站在原地,看看宋纾禾,又看看孟庭桉,实话实说。
“可是,你不是看不见吗?”
宋纾禾笑睨孟庭桉一眼:“过来,娘亲看看。”
宋明竹乐呵乐呵,捧着宣纸往宋纾禾怀里靠:“娘亲,我都写完了。”
宋明竹捧着一张小脸傻乐。
宋纾禾粲然一笑:“这么喜欢云妹妹?”
宋明竹不假思索点头:“喜欢的,云妹妹好,她舅舅也好。娘亲,云妹妹说她舅舅还会做花灯,他做的花灯可好看了。”
宋纾禾一面查看宋明竹的功课,一面心不在焉听着:“……是吗?”
宋明竹连连点头:“她舅舅也会冰嬉,等我再大两岁,我也要让他教我。”
宋纾禾忍俊不禁:“你倒是喜欢他。”
“云妹妹的舅舅那么好,又长得好看,没人会不喜欢罢?”
宋明竹念念有词,“……娘亲喜欢吗?”
竹梢风动,苍苔浓淡。
廊下的婆子手持珐琅戳灯,光影如流水潺潺。
宋纾禾握着的紫毫笔顿在手心,她目光轻不可闻从孟庭桉脸上掠过,似有若无。
须臾,宋纾禾唇角露出一点笑:“云公子谈吐有趣。”
宋明竹巴巴望着宋纾禾,双目熠熠。
宋纾禾揉揉宋明竹的脑袋:“娘亲自然是喜欢的。”
孟庭桉手边的茶钟忽然倒下,滚烫的茶水在案上蔓延,差点沾湿了案上堆高的奏折。
宋纾禾忙忙丢开手中的紫毫笔,她大惊:“孟庭桉!”
廊下的福公公闻得动静,急不可待提袍入屋,扬声命人进来洒扫后,又赶着去收折子。
余光瞥见孟庭桉衣袂上的两滴茶水,福公公眼珠子转动半周,笑着朝宋纾禾拱手。
“不碍事不碍事,这些折子交给奴才就好,劳烦娘娘替陛下更衣。”
宋纾禾错愕:“可是他……”
孟庭桉轻声:“无妨,我自己可以。”
迎风板上嵌着松林梅的图案,一旁设有一面缂丝海屋添筹屏风。
屏风后,隐约传来衣物窸窣的动静。
宋纾禾眼观鼻鼻观心,她垂首敛眸。
手中的帕子皱巴巴捏成一团。
百蝶穿花的样式,并非先前宋纾禾钟爱的那一方。
想到那日在孟庭桉袖中见到的丝帕,宋纾禾忽然皱眉。
她猛地起身:“先前是不是你拿走我的帕子,你知不知道……”
“哐当”一声响,屏风后似乎传来木架坠地的一声。宋纾禾瞳孔骤紧,惊慌失措往屏风后跑去:“孟庭桉,你是不是手又麻了?”
猝不及防,宋纾禾撞入了一片松柏香。
孟庭桉胸膛起伏,他一手环着宋纾禾,一只手仍是使不上劲,只能无力垂落在一旁。
“真的喜欢他?”
孟庭桉气息温热,低低洒落在宋纾禾颈间,如星火燎原。
两人相拥的身影交迭映照在屏风上。
松柏香迭着孟庭桉灼热的气息,他身上的狐裘还未换下,木架倒落在脚边,七零八落。
宋纾禾奋力推开身前笼着自己的黑影,颊边染上薄红之色。
孟庭桉环在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他嗓音低哑,一双剑眉稍稍拢着。
许是这些时日常待在屋里,甚少见光,孟庭桉的皮肤白得像雪,像是随时都可能融化一样。
孟庭桉不解凝眉:“他有什么好,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罢了。”
宋纾禾抿唇不语。
孟庭桉垂眼:“怎么不说话?”
云影横窗,雾霭沉沉。
宋纾禾半张埋在脖颈上围着的毛绒绒,她吸吸通红的鼻翼。
“再怎样,也比你好。”
至少、至少只有孟庭桉对自己做过那些混账事。
孟庭桉一时噤声,良久,他哑声:“……对不起。”
宋纾禾双目泛红,欲言泪先落。
她忽的推开孟庭桉,疾步提裙朝外跑去。
风拂过宋纾禾的狐裘,福公公侍立在门前,见状,吓了一跳。
“娘娘这是做什么?这门阶前还堆着落雪,若是摔了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风雪裹挟着福公公的声音,飘落在宋纾禾身后。
福公公再一转首,差点让门口的孟庭桉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颤颤巍巍:“陛、陛下,你怎么也出来了?”
孟庭桉循声望向宋纾禾离开的方向,久久不曾言语。
直至耳边再无脚步声回旋,孟庭桉缓慢转首:“之前让你寻神医的事,日后不必瞒着。”
福公公眼眸骤紧:“可若是匈奴王知道陛下真的受伤了……”
孟庭桉面色淡淡:“朕自有办法,照着做便是。”
福公公应声而去。
……
上元节,马车前悬着两盏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笼。
长街张灯结彩,处处锦绣盈眸。
下了马车,宋明竹一头扎入人群,平生头一遭觉出念书的好处。
若是不念书,他只怕连灯谜也看不懂,哪里还能解谜赢彩头呢。
离和云妹妹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宋明竹穿着一身大红彩绣织金锦长袍,一身圆滚滚。
宋明竹指着灯会上的大灯笼,那是本次灯会最大的彩头。
灯笼足有一丈多高,上面缀满核桃大小的珠子,落在光中如明星璀璨。
宋明竹眼睛笑弯:“那个灯笼好看,娘娘亲,你喜欢吗?”
他想为宋纾禾赢回来。
昨日从暖阁离开后,宋纾禾不曾再回去过,搂着宋明竹睡了一夜。
今日又借着教宋明竹念书,一直留在他屋子。
宋纾禾一整日心神不宁,如今出来赏花灯,依然是神游天外之态。
她恍惚回过神,朝宋明竹牵了牵嘴角,心不在焉:“喜欢。”
宋明竹不乐意,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娘亲都不看就说喜欢,明明就是在骗我。”
“我哪敢骗你?”
宋纾禾敛住心神,顺着宋明竹的视线往前望去,她轻声笑。
“这的灯笼个个都好看,娘亲都喜欢。”
宋明竹挺住胸膛:“可我还是喜欢最大的那个!”
他兴致勃勃,想着为宋纾禾赢下最大的彩头。
宋明竹一手挽着宋纾禾,一面往里鑽,如数家珍:“这个兔子灯我要送给云妹妹,这个送给冬青姐姐。”
宋纾禾忍不住笑出声:“这些花灯可是要靠猜灯谜才能拿回家的。”
宋明竹不以为然,板着一张脸,学着夫子的样子老气横秋道:“这有何难?”
宋纾禾诧异。
冬青笑笑,悄声在宋纾禾耳边低语:“姐姐不知,明竹昨儿缠了夫子大半日,非要夫子出灯谜让他猜。”
宋纾禾扬起双唇。
“他竟这般用心。”
若是要赢得最大的彩头,定是要答上所有的谜题。
错一道都不可。
宋明竹跃跃欲试。
摊主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伯伯,老人家一把年岁,他抚着长须,止不住叹气:“这人竟一年比一年少,若是在以前,我这彩头早就被人赢去了。”
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若是以前,我这红豆包子早卖出去了,哪里还会留到现在?”
老伯笑着调侃:“谁家上元节吃包子,还不都是吃汤圆,来年你若是卖汤圆,定是红红火火。”
“哪还有来年?”小贩低声,凑到老伯耳边,“我可听说,那位身受重伤,如今正遍寻神医呢。”
老伯震惊:“这事你又如何知道的?”
小贩不以为意:“都传遍了,如今这金陵,恐怕也就老伯您不知道罢了。”
宋纾禾猛地抬起双眸:“什么重伤?”
她朝冬青看了一眼,冬青立刻从荷包中掏出碎银,笑着道:“十个糖包子。”
她递出去的银子都够得着买上足足一箩筐的包子了,小贩满脸堆笑:“这、这如何使得。”
话虽如此,可接钱的手却半点也不含糊,他笑笑:“夫人想问什么便问,我定知无不言。”
宋纾禾斟酌:“你刚刚说身受重伤那位,可是同我想的一样?”
小贩伸出食指往上指天:“可不就是夫人想的那位,如今这满天下都传遍,说是那位在找神医。这事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听说是匈奴人给那位下了蛊。”
小贩绘声绘色,手舞足蹈,“那蛊虫可厉害了,拿人血做引子。若是中了蛊,轻者双眼失明,重者一命呜呼。”
小贩口中所言,真假掺半。
宋纾禾心口骤急,差点站不稳身子,她惴惴不安:“你方才说,满天下都传遍了?这话可是真的?”
小贩哎呦一声:“我骗你做什么?这话是我从隔壁的掌柜听来的,那位刚从汴京回来,说是宫里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瞒着。”
小贩无声叹气,“也不知道眼下的太平日子还能过多久,若是匈奴人真打过来……”
一语未落,他立刻自打嘴:“呸呸呸,那野蛮人怎么可能有这般大的能耐,我这乌鸦嘴!”
宋纾禾面色煞白。
冬青忧心不安:“姐姐,你脸色这么难看,可要先回府歇息?”
宋纾禾稳住心神:“歇息倒不用了,不过我得回府一趟。”
人烟鼎沸,宋明竹正仰头思索谜题,无暇顾及其他,自然也不曾听见宋纾禾的话。
宋纾禾不想扫孩子的兴,转而望向冬青:“明竹交给你了,我先回去。”
又细细叮嘱宋明竹一番,宋明竹无有不应。
马车滚滚穿过长街,别院府门洞开,黑色漆金栅栏大门前设有一色的羊角纱灯。
宋纾禾步履匆匆,杨妃色裙角曳着烛光,飞快穿过垂花门。
槅扇木门推开,宋纾禾气喘吁吁。
她一手挽起猩红毡帘,满身雪雾未消。
孟庭桉正在同福公公说话,忽的停下:“绒绒?”
福公公识趣退下。
宋纾禾快步上前,迫不及待:“出事了,我刚刚陪明竹去猜灯谜,听见他们说、说……”
孟庭桉轻声,半曲的指骨扣在案上:“说我身重奇毒,亦或是我中了蛊,命不久矣?”
宋纾禾讶异:“你怎么知道?”她突然想到什么,“这是你自己传出去的?”
孟庭桉没有否认:“匈奴王天生多疑,若是听到此事,只会疑心有诈。”
谣言真真假假,有的说孟庭桉中毒,有的说孟庭桉中蛊。
待匈奴王查清,只怕也得春江水暖之时。
宋纾禾愣愣:“可若是他不信呢?又或是他真的以为你中毒了,你就不怕他突然发难,或是……”
宋纾禾倏地落入一个怀抱。
孟庭桉肩膀宽厚,他一只手握着宋纾禾的手腕,轻轻抚过她的腕骨。
“绒绒,我得回宫了。”
“回宫”两字如沉重礁石压在宋纾禾心口,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怔怔望着孟庭桉。
金丝藤红竹帘垂地,暖阁暗香疏影。
“我、我……”
吞吞吐吐半日,宋纾禾终还是道,“我不想同你回去。”
她还是不喜欢汴京,不喜欢皇宫。
暖阁杳无声息,落针可闻。
明明知道孟庭桉看不见自己,宋纾禾还是转首侧目,避开孟庭桉的视线。
她红唇抿了又抿,绛唇映日,灿若晚霞。
宋纾禾低声喃喃:“明竹还小,若是跟着北上,只怕身子吃不消,且他好容易才有了相识的夫子,此刻离开,他定舍不得。”
宋纾禾絮絮叨叨,可话一出口,她便知自己漏洞百出,连借口都蹩脚得厉害。
跟在孟庭桉身边的侍从都是宫里出来的,哪会让他们沦落到露宿街头。且那夫子也是孟庭桉寻来的,若他真要夫子入宫,夫子哪敢不从。
能做当今太子的太傅,那夫子只会求之不得。
宋纾禾一颗心沉入谷底,她咬唇,目光望向窗外缥缈的树影。
宋纾禾轻轻,再一次道:“我不想同你回去。”
孟庭桉垂在宋纾禾腰间的手指蜷了又蜷,白淨手背上青筋道道。
他哑声,唇角勾起几分苦笑:“绒绒,你还是不信我吗?”
泪珠模糊了宋纾禾双眼,她无声哽咽。
半晌,宋纾禾轻声低喃:“孟庭桉,我以前也曾相信过你的。”
可惜换来的是孟庭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
宋纾禾无法说服自己再相信孟庭桉,也无法说服自己消除对汴京、对皇宫的恐惧。
“我不会随你回去。”宋纾禾嗓子很哑,她抬首,一双杏眸水雾氤氲。
即便知道孟庭桉独断专行,宋纾禾仍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
孟庭桉声音沉沉:“我若是不允呢?”
“随你。”
宋纾禾早没了和孟庭桉对峙的心情,她低眸浅笑,“反正强求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回做,陛下早该得心应手才是。”
檐下忽然掠过一阵疾风,铁马叮咚作响。
宋明竹一手提着花灯,踩着夜色奔回暖阁。
“娘亲!我赢了!我赢了好些花灯呢!”
宋纾禾转过屏风,一手抱起宋明竹。
她逆光站着,不让宋明竹看见自己眼角的泪痕。
宋纾禾轻声细语:“走慢点,仔细摔着了。”
“才不会。”
宋明竹往母亲怀里鑽,又扬手让宋纾禾看院中的大花灯。
“最后的爆竹我猜了好久还是猜不出。”
宋纾禾讶异:“那这个花灯怎么来我们家了?”
总不会是宋明竹自己花钱买来的。
宋明竹嘿嘿笑了两声:“是云妹妹猜中的,其实是她舅舅告诉她的,然后她再告诉我。”
宋明竹摇头晃脑,“娘亲不知道,这个可难了,那个老伯伯还夸我聪明呢。”
宋明竹笑着将手中的油纸包塞到宋纾禾手上。
“这个是云妹妹……云妹妹她舅舅给娘亲的,他说是先前答应娘亲的玫瑰酥糖。云妹妹说这家酥糖可难买了,她舅舅为了这包酥糖,还排了一个多时辰的队。”
宋明竹笑眯眯,“娘亲快尝尝好不好吃。还有这些、这些,都是她舅舅送的,我都给娘亲带来了。”
“我一个都没偷吃。”
宋明竹一脸求夸的表情。
甫一抬首对上孟庭桉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宋明竹骤然收住笑。
他、他说错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