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第四十章
马家村来了一对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
天刚露出一点鱼肚白, 吵醒宋纾禾的不再是集锦槅上的象牙驼四方花钟,而是隔壁马大婶的大公鸡。
宋纾禾坐在炕上缓了好一会神,一双惺忪睡眼揉得通红。
这处小院子是芸娘寻牙子租下的, 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比芍药先前一个月的月钱还少。
院子虽不大,胜在干淨齐整, 锅炉上一应锅碗瓢盆都有,就连屋里的床也是新打的。
牙子笑着和宋纾禾道:“也是巧了, 这屋子本是主人家留给小儿子娶亲用的,夫人瞧这木头,这可是百年的好木头, 外面有钱也买不到。”
芍药东看看西瞧瞧, 闻言, 好奇凑过来:“这家的主人,可是木匠?”
牙子笑得开怀:“姑娘好眼力,这家主人本就是木匠,这屋子大大小小的器具, 都是他自己打的, 结实耐用,日后夫人和公子有了孩子, 用着也是好的。”
牙子口中的公子,自然是芸娘扮成的书生。
芸娘手握竹扇, 面色温和:“既是留给儿子娶亲用的,那怎么还租给我们?”
牙子眼睛笑没了缝:“他家小儿子在城里赚了大钱,连着爹娘都接去城里过好日子了。老两口舍不得这屋子, 就想着租出去,省得落灰, 倒反而辜负了这屋子。”
彼时宋纾禾连赶了十天的路,又看了两天的房子。正值日落西山,晚霞满院。
她看着日光一点一点从自己指尖褪去,远望是绵延山峦,近看是栽满蔷薇的竹篱笆,当下和牙子签字画押。
宋纾禾先租了院子一年。
以孟庭桉的性子,定不会在自己身上花过多心思。待过些日子风平浪静,她还想继续南下。
木门轻敲了两下,芍药捧着沐盆和盥漱之物入屋,她眉眼洋溢着喜色。
“姐姐可算是醒了!”
宋纾禾拿青盐漱过口,转身瞧见芍药捧着蒸糕上前。
那蒸糕做得小巧精致,底下是莲蓬托着。
宋纾禾眉眼弯弯:“哪里来的莲叶?”
芍药笑嘻嘻:“隔壁婶子给的,说是让我给姐姐煮莲叶水,省得中了暑气。”
马家村可比不得汴京金陵,到了夏日,屋里没有冰盆,只有大蒲扇。
宋纾禾一身月白中衣,满头乌发只用一根木簪子轻轻挽着,脸上未施粉黛。
脸似芙蓉,眼若秋波。
她浅尝了两口,眼睛如弓月明亮:“你这手艺越发好了,给隔壁的于婶送去没有?”
芍药连连点头:“早送去了,这蒸糕本就是于婶教我的,她还夸我有天赋呢。”
芍药凑近宋纾禾,拿眼珠子细细打量:“姐姐,你如今气色越来越好了。”
她一只手捧腮,两条腿在桌下晃动,前后摆动。
芍药笑得眼睛都没了缝隙:“先前我还担心,姐姐跟着我,定比不得在金陵锦衣玉食。”
不曾在在马家村住了一个多月,宋纾禾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好,脸上长出一点肉,不像先前那样孱弱瘦削,风吹吹就倒下了。
芍药掐着手指头,细数自己的功劳:“说起来,这都是我照看得好,若不是我天天想法设法给姐姐做好吃的,好比这蒸糕,你可知费了我多少巧思?”
宋纾禾从木碗中抬起双眼:“不是说是于婶教的,怎的就成了你的巧思呢?”
芍药哑口无言,一时语塞。
“我我我”半日,也寻不出话反驳。
她愤愤抿唇,轻哼了一声。
宋纾禾笑得开怀,拿筷子拍芍药的手背:“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罢,想要什么?”
芍药眼睛亮闪闪:“过两日于婶去集市,我想跟着她一起去。”
宋纾禾沉吟片刻,蹙眉:“你若是想买什么,托于婶买就是了。我和芸公子不在,若是真碰上那些人,你独自一人,该如何处?”
芍药垂头丧气,脑袋埋在双膝间,怏怏不乐。
宋纾禾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往上一抬,她眉心紧皱:“可是出什么事了?村里有人欺负你了,还是……”
芍药摇头,闷闷不乐:“没人欺负我,我、我……我只是想跟着于婶去集市上卖蒸糕。”
从孟府带出来的碎银不多,这些时日家中吃的用的,多是靠宋纾禾和芸娘。
村里偏僻,没有教书先生。芸娘本就以书生示人,得知她认字后,好几家农户都将家里的孩子送到她身边。
不图科举中举人,就想着会认几个字。
村子清贫,送来的束脩也多是腊肉果蔬,误打误撞竟解了宋纾禾的困境。
他们本就不是能下地的人,正愁家里没新鲜的果蔬,谁曾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芸娘忙着教孩子认字,宋纾禾在家里也不曾闲着。她针黹做得好,隔壁于婶见过她打络子,迭声惊叹。
她知道宋纾禾年轻,抹不开面子在集市上叫卖。所以去集市,也会帮着捎带上宋纾禾的绢花。
能赚一点是一点。
芍药低声嘟哝:“于婶说姐姐的绢花卖得极好,每次她去集市,绢花都会被一抢而空。”
芍药瓮声瓮气,“我也想为姐姐做点什么。”她叹气,“总不能家里只有我一个干吃饭的。”
宋纾禾笑着捏起芍药的脸颊肉,她眼睛弯弯:“胡思乱想什么呢,若不是你在家操持家务,我哪能腾出手来做绢花?”
她娓娓道来,“还有那些来家中上课的孩子,他们每日的午饭可都是你做的。倘若没了你,我和芸公子当真不知如何是好,兴许日日都得饿着肚子干活。”
芍药讷讷:“我真的这么好?”
“自然是真的,难不成我们还会骗你不成?”
话犹未了,院子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芸娘一身月白圆领长袍,头戴四方平定巾,麻布为里,表面是黑绉纱。
这儒巾还是宋纾禾学着话本上说的,用四片布帛缝成的,后面还有两条长长的黑色垂带。
芍药抚掌大乐:“这般瞧着,果真像是书生。”
芸娘拿扇子敲了下芍药的头顶:“我的蒸糕呢?”
“还在炉子上煨着呢。”
芍药忙忙去取了来。
芸娘笑着接过:“你若真是闲得无趣,倒不如也跟着我练字,你那一手字跟鸡爪似的,看得我头晕。”
宋纾禾点头附和:“这个好。”
三人笑着闹成一团,待学生上门,芸娘又摇身一变,脸上的嬉皮笑脸不再,只板着一张脸,挨个检查学生的功课。
宋纾禾和芍药对视一眼,忍着笑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二人携手往外走。
晨光如细碎金箔落在脚边,芍药挽着宋纾禾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就将先前的郁闷抛到九霄云外。
她拉着宋纾禾往湖边跑。
湖里种着荷花莲藕,荷叶如沐盆大小,挨挨挤挤凑在一处。
芍药寻于婶借了一方小舟,拉着宋纾禾跳上,木舟左右摇晃,荡开层层涟漪。
头顶日光毒辣,明晃晃照得人睁不开眼。
宋纾禾拿了两顶莲叶,同芍药分着戴上,莲蓬握在手心。不过小小的一个,竟能掰出好些莲子。
芍药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棉裙,腰间系着湖蓝色的汗巾,裤脚往上卷起,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宋纾禾被她这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想做什么?”
芍药不以为然:“挖莲藕啊。这时节的莲藕最是好吃鲜美,待我挖来给姐姐熬排骨粥吃。”
宋纾禾眼疾手快抓住芍药的手腕:“这可使不得,你可知这水有多深,若是有个好歹……”
话音未落,芍药忽的拂开宋纾禾的手,纵身一跃往水中一头扎进去。
宋纾禾瞳孔骤紧:“——芍药!”
水花溅了宋纾禾一脸,她顾不得擦干淨,忙忙扒着小舟往水下看。
一张脸满是惶恐不安。
倏尔一声笑从身后传来,芍药不知何时游到宋纾禾身后,她“哗啦”一声从水中鑽出,笑着朝宋纾禾招手。
“姐姐,我在这呢!”
宋纾禾气得想打人。
芍药又灵活鑽入水中,压根没听见宋纾禾的训斥。
日光氤氲,湖面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宋纾禾一身家常的海棠红织雨锦彩绣长裙,她屈膝坐在小舟上,全神贯注剥莲子。
她如今也入乡随俗,学会就地取材,拿莲叶作碗,宋纾禾剥好的莲子都丢在碗中。
她手边还有好些芍药刚挖好的莲藕。
卷起的裤脚满是髒污泥土,芍药大大咧咧,一手抹去自己脸上的髒污,她笑着扒住宋纾禾的小舟,探头往里细看,挨个数着:“这么多,应该是够吃了。”
宋纾禾亲自喂给她一颗莲子:“自然是够的,你还是快些上来罢,省得一双手都泡皱了。”
芍药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不妨事,我再挖一点,等会给于婶送去。”
临至晌午时分,芍药终于舍得从水中鑽出,她满脸满手都是土,唯有那双眼睛澄澈空明。
芍药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髒污,心虚不已:“若是让芸公子瞧见了,定又怪我不稳重了。”
怕被人发现端倪,芍药在外都是唤芸娘为“芸公子”。
宋纾禾捂唇笑道:“别说她了,连我看了都忍不住。”
芍药抿抿唇,忽然掉头往回走。
宋纾禾诧异:“你这是还想往哪里去?”
芍药朝宋纾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带着宋纾禾往林子走。
她走得急,宋纾禾差点跟不上。
两人七拐八绕,蓦地耳边有水声传来,抬眸望去,竟是一汪清泉。
芍药沾沾自喜:“这是我先前听于婶说的,连芸公子都不知道。”
芍药半蹲在石头上,双手捧起一抔水,借着泉水洗手洗脸,又想着脱去外衫。
宋纾禾遽然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芍药眼睛弯弯,手脚麻利褪下外衣,裙角上沾着的泥土很快在水中化开。
芍药在水中狠命搓了搓:“这会子日头晒得很,待我们走回家,兴许这外衫也就干了。”
宋纾禾无奈摇头,抱着满怀的莲叶往回走,她言笑晏晏:“罢了,我可管不住你。我在外面守着,省得有那起子不知情的,不管不顾闯了进来。”
杨柳垂金,地上阴阴润润,摇曳的树影伴着风动,淌在宋纾禾脚边。
她倚在树干上,不知怎的,上下眼皮直打架,昏昏欲睡。
怀里抱着剥好的莲子,宋纾禾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宛若银贝的牙齿轻轻捻着莲子的一端。
半梦半醒间,宋纾禾像是回到金陵。
那人指腹上带着薄茧,漫不经心压在宋纾禾柔软的唇珠上。
孟庭桉手指修长,一双黑眸阴沉如墨,晦暗不明。
“绒绒。”
“绒绒。”
如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宋纾禾猛地惊醒,脑袋一歪,差点忘旁边栽了过去。
眼前空无一人,只有斑驳树影映照在自己脸上。
宋纾禾白着一张脸,惊魂未定。
怀里抱着的莲子骨碌碌掉落满地,宋纾禾却没有闲心去捡。
她一手扶着心口,一面回想自己刚刚听见的声音。
她好像听见孟庭桉在问自己。
“莲子好吃吗?”
“绒绒。”
绒绒,绒绒。
宋纾禾身影颤栗,倏然肩膀重重被人拍了一下,宋纾禾猛地一惊,惊恐万分往后望去,心跳差点从喉咙跳出。
“你……”
芍药捧着自己湿答答的外衫,半蹲在地拧了一拧。
抬头对上宋纾禾惊慌失措的一双眼睛,芍药唬了一跳,赶着上前去摸宋纾禾的额头:“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芍药一连抛出去好几个问题,她双眉皱得紧紧:“可是刚刚在湖上吹着风了?”
“我、我……”
宋纾禾眼中的惊恐逐渐褪去,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不想让芍药为自己担心,“没事,只是刚刚做了噩梦。”
芍药“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从指缝漏出来,她俯身,替宋纾禾捡起地上掉落的莲子。
芍药忍俊不禁:“怪道姐姐连莲子都没拿住,原是睡着了。”
宋纾禾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睡前,口里好像还剩一颗莲子没吃完。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腮帮子。
空空如也,并不见一点莲子的影子。
宋纾禾眉心拢了一拢,忽然想起梦中孟庭桉压在自己绛唇上的手指。
抱着莲叶的手指蜷了又蜷。
地上的莲子悉数捡起,拢在莲叶中。
宋纾禾目光轻轻掠过,蓦然一怔:“只有这些了?”
她记得自己剥了好多,怎么如今只剩这一点了?
芍药笑剜宋纾禾一眼:“那不然呢,总不能是我偷吃了罢?”
她推着宋纾禾往林子外走,“快走罢姐姐,我肚子都叫了好久呢,姐姐难不成就不饿吗?”
芍药灵机一动,“说不定是姐姐自个饿了,拿莲子当饭吃,不知不觉就吃了许多。”
先前等芍药的功夫,宋纾禾百无聊赖,确实吃了一点,这会脑子浑浑噩噩,她也记不得自己吃了多少。
日光明亮灼目,山林悄然无声,只有芍药蹦蹦跳跳落在自己脚边的影子。
宋纾禾驻足往后张望,林间杳无声息,半片人影也见不到。
日光晒得后背通红,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冷意和恐惧。
芍药踩着日光往前奔跑,她站在光中,挥舞着双臂催促宋纾禾。
“快一点,姐姐!”
宋纾禾眨眨眼,快步追了上去。
虽是在山泉中过了一遍水,可宋纾禾抱来的莲藕却没逃过芸娘的眼睛。
她瞪了芍药一眼,没好气低声呵斥:“说了多少次都记不住,你如今多大了,还想着往水里鑽,半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芍药垂着脑袋,悄悄朝宋纾禾投去求助的目光。
芸娘可不吃她这一套,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宋纾禾和芍药面前。
“你搬救兵也没用。”
芸娘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过两日就是你的小日子了,自己都不记着些,待过两日躺在榻上起不来,又该嚷嚷着后悔了。”
宋纾禾不明所以,盯着芍药道:“你不是说还早吗?”
芍药理直气壮:“我骗姐姐的。”
宋纾禾错愕:“你——”
三人正说说笑笑,忽然听见身后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噩梦的阴影仍旧笼在头上,宋纾禾慌不择路转身,目光碰到于婶窘迫的目光,宋纾禾忽然松口气,她款步提裙,上前笑迎于婶进屋:“婶子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
于婶摆摆手:“不用不用,夫人客气了。”
推开门,宋纾禾才看清于婶脚上肿了一大块,她愕然,忙忙让芍药进屋里取药。
于婶连连摇头:“夫人不必忙活了,不过是今早从山坡滚下,不小心磕到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于婶面露为难,“只是后日我怕是去不了集市。”
宋纾禾温声安慰:“于婶说的这是什么话,去不了下回再去也是一样的。”
于婶面带愧色:“话是这般说,可是我先前同一位姑娘说好了,那姑娘是老主顾,瞧着夫人的绢花好看,想着送给自己的娘亲做生辰礼。若是后日不去,只怕误了她娘亲的好日子。”
于婶拿眼睛瞅宋纾禾,“可否劳烦夫人亲自走一趟?夫人放心,集市离村子不远,只是五六里路。”
宋纾禾迟疑不定:“这……”
于婶忙道:“那姑娘家里是做吃食的,她家的茶楼也好认,就在镇子的东南角。我知道夫人怕生,不喜见外人,只要将绢花送给她家二掌柜便好了。”
再推拒只怕惹人生疑,宋纾禾思忖片刻,终还是点头:“好,后日我亲自去。”
芍药眼睛亮起精光:“那我也跟着夫人一起。”
……
虽说只是在镇上,宋纾禾还是留了心眼。
马车缓慢朝镇子行去,芍药充当车夫,轻车熟路。行至一半,又同车中的芸娘换了位置。
车帘挽起,芸娘衣衫褴褛,一身的鱼腥味,脸上还点着几颗大痣,瞧着倒和先前的渔老三有八九分相像。
芍药忍不住笑出声:“芸公子这手艺,倒是越发长进了,我刚刚猛一瞧见,还当自己又回到码头了。”
她往车里瞧,果真见宋纾禾也是一身麻衣布裙,腰身粗了好些,脸上长满红疹,那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也不见踪影,只剩满头银发。
芍药不甘落后,拿过案上的妆奁,亲自给自己换了一张脸。
镇子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宋纾禾刚把绢花送去茶楼,立刻见茶楼的二掌柜迎了出来,瞧着也不过十六七岁。
她笑着朝宋纾禾点头:“三位是于婶的亲戚罢,快请楼上坐,劳烦婶子大老远跑这一趟,今日这顿我定是要请婶子的。”
宋纾禾婉言相拒,她掩唇轻咳两三声:“用饭倒不必了,只是茶楼可有解暑茶?”
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暑气,芍药自打到了镇子,一直怏怏的,半点也提不起精神。
二掌柜忙点头:“自然是有的,三位请略坐一坐,我这就让人送来。”
话落,又赶着让人送上一盘碎冰到宋纾禾桌上。
宋纾禾拿蒲扇替芍药扇着凉风:“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你跟过来了,白白遭罪。”
她声音压得极低,芍药晕晕乎乎,不知听见没听见。
倒是楼下几人的大声嚷嚷,芍药和宋纾禾都听得一清二楚。
芸娘倒茶的动作一顿,也跟着往楼下瞧。
“什么退位,若不是他治国无方,幽州哪会乱成那样,还好孟首辅亲自前往幽州主持大局,不然还不知要乱多久呢。”
“孟首辅英明,有勇有谋,我还听说孟首辅骁勇善战,以一敌百,幽州那一战,孟首辅还中了埋伏,也不知如今可还安好。”
宋纾禾指尖颤栗,差点拿不住手中的茶盏。
芸娘同她对视一眼,伸手握住宋纾禾抖动的手腕,柔声安抚:“他在幽州,别怕。”
当初躲富商,芸娘也同宋纾禾这般,草木皆兵,夜里都是握住匕首才敢闭眼睡觉的。
可惜即便如此,还是整宿整宿做噩梦。
她起身,自个先去了厨房端来解暑茶,盯着芍药吃下后,又忙带着宋纾禾离开。
害怕她听见有关孟庭桉的只言片语。
从茶楼出来,身后几人还在埋怨当今圣上的无能,又高声赞颂孟庭桉的丰功伟绩。
宋纾禾记不得自己有多久不曾听见“孟庭桉”三字了。
烈日当空,刺眼的光线照得宋纾禾几乎睁不开眼睛。
宋纾禾眼前晃过重重影子,只觉头重脚轻,耳边嗡嗡作响。
她无端想起那日在林中莫名其妙少了的莲子。
心口重重一跳。
芸娘先一步扶着芍药上了马车,转而见宋纾禾怔忪站在原地,忙不迭上前。
她低声相劝:“夫人快上车罢,这里日头晒,站久了只怕夫人同芍药一样……”
话音未落。
一颗莲子忽然从楼上掉落,正好摔在宋纾禾脚边。
宋纾禾为之一惊,连连往后退开半步,她猛然抬头往上看。
睁大的瞳仁中。
支摘窗半开,只隐约瞧见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长身玉立,如青松翠竹。
宋纾禾双目瞪圆,提裙往楼上跑去,任凭芸娘怎么也喊不住。
她一口气跑到三楼,气喘吁吁。
日光漏进的窗子,一个妇人带着小孩坐在窗前,八仙桌上摆着好几个莲蓬,还有两碗茶水。
显然是坐了好一会。
妇人抱着小孩坐在膝上,冷下脸皱眉呵斥:“都说了不可往外丢东西,下回若再这样,娘亲就不带你出门了。”
小孩哇哇大哭,扯着妇人的袖子哭着闹着:“我、我要跟娘亲出门,我要跟娘亲出门!”
小孩的手心,还握着一颗莲子。
宋纾禾双足发软,她一手扶在栏杆上,险些站不住。
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