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盛邦听到这句话,神色错愕地看向眼前容色冷漠的男人,下意识回忆起不久前。
就在二十分钟以前,他被表寒聿身边的聂特助带上二楼VIP区域的这套包房里,见到了裴先生。
他今日来之前早就想好了,一定要找到机会向裴先生开口提生意上的事。当初他答应把黎糖送进裴家,就是为了攀上这层关系,必要的时候利用。
他从父亲手里继承的盛邦集团,十几年前还是做外贸生意的小公司,后来他接手后,接连遇上房地产热潮和港岛金融市场井喷式爆发。
那时候的自己正是中年,意气风发、劲头最足时。
他魄力十足地决定转型改革,从对外贸易的经营主体中专门抽出了大部分的资源,专攻金融和地产两大。一时间公司赚的盆满钵满,他也一度成为能与港岛那些老牌家族成员坐在一起谈生意、聊闲话的金融地产大亨。
谁能想到,十年之后,地产热潮退去,他在金融市场的投资又接连重仓押错宝,而遭遇了重大损失。
盛邦集团内部的真实财政状况只有他本人最清楚,如果不赶快引入新的资金,或者找到下一个能炒起热度的项目吸引热钱,最多年底,公司的资金链就会出现断裂危机。
所以黎盛邦没有浪费时间,刚坐下来寒暄两句,就直接表明来意。
“裴先生,多谢您肯抽空见我。我这次来京市,就是想与您商量黎糖的事。我听说,裴先生对黎糖不太满意,一直在帮她安排相亲。我这个女儿我知道,她人不坏就是任性,是她做得不好惹了您厌烦。既然您不喜欢,我......我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他说这番话时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谄媚,像是在向对方献宝讨好,和平日里在家里和集团内部面对他的那些妻子情人、孩子以及下属时的高傲姿态完全不同。
黎盛邦担心裴寒聿会把黎糖退回来,从此断了两家关系,极力推荐说:“我的小女儿,她叫黎滢,是十分乖巧懂事的孩子。她长得也很漂亮,而且更活泼更有活力,年龄比黎糖还小一些,裴先生应该会喜欢,不知道裴先生您愿不愿意给小女个机会,让她跟黎糖姐妹俩对调到您那......”
“黎董当我什么人?”座位对面,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响起。
裴寒聿眉目沉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垂眼看他。
他过分锋利冷峻的五官上没有半点情绪变化,只是视线落在黎盛邦那张怔愣的脸上,漆黑狭长的眸子微眯了眯,明显掠过不悦。
黎盛邦的声音就卡在喉口。
肩膀后就像有千斤重突然地压下来,对方只不过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看来,就让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直到后知后觉发现他的背脊已经凉了一片。
黎盛邦心头大乱,他在商场浮沉数十年,向来以胆大高调、富有冒险野心著称,没想到却在表寒聿面前连一句都说不连贯。
对方甚至还不满30岁,比他足足小了一辈。
但那种浑然天的上位者气场,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压得他直喘不上气。
黎盛邦暗暗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才说:“裴先生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放在身边的小姑娘嘛,总是要年轻活泼点的才知情识趣、惹人疼爱,或许您可以先接触再……………”
“开个价吧。”裴寒聿点燃一根香烟夹在指尖,往后靠了靠,长腿交叠,冰冷的目光自薄薄烟雾后注视对方,“多少钱,足够买断你们的关系?”
黎盛邦愣住,他显然没听明白裴寒聿话里的意思,但却知道刚才一定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得罪对方,要不然裴先生的眼神不会忽然冰冷到可怕。
他连忙道歉:“裴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是你误会了。”裴寒聿打断他的话,漫不经心吐出一圈雾气,声线沉冷,“今天让你过来,只是为了通知你,我决定买断你和黎糖的父女关系。
“买、买断我们………………父女关系?”黎盛邦差点站起来。
裴寒聿却连眼神都未变,夹着烟目光冷幽幽睨向他:“二十亿,你考虑一下。”
二十亿!?
黎盛邦张开嘴,整个人都愣在座位上。
他来之前想过许多向表寒聿开口的可能,比如装先生答应换人,收下了黎滢,他就趁机请求裴先生能不能看在这层关系注资他的公司,帮他解除燃眉之急。
或者,点头让盛邦集团参与湾仔的旧城改造项目,他可以在董事局有所交代,也能引来新一轮投资。
但不管是注资,还是参与项目改造,绝对都比不过这二十亿现金的交易。
黎盛邦手心下意识压在一起,压得更紧,大脑疯狂运转着。
几分钟后,裴寒聿指尖夹着的那根烟燃到了底,他将烟蒂掐灭按入烟灰缸里,嗓音低沉:“考虑的怎么样,二十亿够不够买断你们的父女关系?”
“够、够......20亿当然够......肯定够!"
黎盛邦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点头,嘴角甚至压不住上翘的弧度。这可是二十亿,傻子才不要!
但他心里也有个疑问。
黎盛邦小心提问:“只是不知道,您说买断我们父女关系的具体意思指的是......是要我登报跟黎糖登报断绝父女关系,还是将她从黎家的族谱除名?”
他拿不准表寒聿对黎糖的态度。
只能猜测是黎糖在裴先生那儿做了什么得罪了这位身份尊贵的裴家掌权人,才会让对方亲自施压,要他们断绝关系。
“什么都不必做,你只需要记清楚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只是黎糖名义上的父亲。今后,你要尽可能少的出现在她面前,没有必要不要联系,也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你更没有资格再插手她的人生,为她联姻、安排婚事。总之,黎糖今后的人生,会由我来接管。”
“黎,我想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黎盛邦怔住,这番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幸好黎盛邦脑子转得快,在心里消化了半天,才抬头看向裴寒聿。
“明、明白,我明白!”
他脸上挤出笑意,立刻品出裴寒聿这番话里的深意。
这哪是裴先生厌恶他们黎糖、讨厌他们黎糖,这分明就是裴先生喜欢上他们家黎糖了啊!
黎盛邦一边懊恼自己竟然轻易听信了外面的闲言闲语,没有事先跟黎糖联络。
他就说嘛,他黎盛邦的长女,又靚又聪明,连算命的都说糖糖从小就是掌上明珠,享福的富贵命,就不可能有男人会不喜欢。哪怕是裴家的掌权人,还不是一样被他的Jasmine俘获。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在裴先生面前提黎滢。
真是触了霉头,难怪裴先生方才的脸色那样阴沉。
黎盛邦腆着脸笑着拉近乎:“原来裴先生是爱护我们糖糖的意思,其实糖糖她……………”
“是黎糖。”裴寒聿嗓音低沉打断他。
黎盛邦略感莫名,就听到裴寒聿用磁性低冷的嗓音的告诫他,“黎董,你只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没有资格叫她糖糖。”
“记住了,以后就叫黎糖,更适合你。”
黎盛邦脸部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这裴先生......比他想象中,对黎糖的占有欲更重。
不过黎盛邦是过来人,他甚至还是一位非常风流浪漫的男人。
自然懂得,只有一个男人在乎一个女人,才会有这样强的占有欲。
越是在乎,就越放不下,也就越小气。
在乎好啊,只要裴先生越在乎黎糖,他们黎家就越有机会借势攀上裴、梁两家,在豪门圈子里真正的踏入更高的圈层。
“您放心,您说的话我一定记得,绝不会叫错。”黎盛邦喜笑颜开,还不忘趁机打听,“不知道裴先生有没有跟黎糖结婚的打算?"
“您别误会,我不是要打听。就像您说的,我以后只是这孩子名义上的父亲,但如果要办婚礼,我也必须要提前准备好,配合你们。”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表寒聿高大的身形慵懒地往后靠坐,交叠的长腿换了个姿势,筋骨分明的手指松弛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冷淡说,“何况,我不会跟她结婚。”
黎盛邦蓦地抬眼,瞪大了眼看对方。
裴寒聿的眼神冰冷沉静,鸦黑色细长的睫毛在头顶水晶灯熠熠灯光的照射下,于眼底落下一层森然的孤冷感。
他说:“或者说,我没有跟任何人结婚的计划。
黎盛邦心一沉,不跟任何人结婚,那就是......不婚主义!?
他心头大骇,脱口而出:“那不就是,要黎糖给您当情妇!”
话落的瞬间,黎盛邦看到男人的脸色瞬间沉冷。
他张张嘴,想找补,却听到对方更低冷淡漠的嗓音:“糖糖不是情妇,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黎盛邦在心里嗤之以鼻,什么女朋友,呵,都是男人,他懂。
他黎盛邦好歹也是万花丛中过,太了解男人的劣根性,所有不结婚的女朋友,就是把对方当成情妇。
裴先生这样,分明就是要白玩黎糖。
难怪他的Jasmine向来乖巧,却一直在他面前说假话,原来是裴先生根本就没有要跟她结婚的打算,只把她当情妇玩。
黎盛邦内心一时矛盾,既舍不得表寒聿身上的财富权势,又不甘心族谱上唯一的女儿只给这种大人物当情人。
黎糖的身份,是可以好好联姻,嫁给其他港岛豪门当正妻的。
黎盛邦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港岛那些豪门的正妻,哪有裴先生的小情人来得好。给别人当一辈子正妻,可没有机会拿到二十亿。
何况,裴先生这样大方,等他今后膩了分手,一定会给一笔可观的分手费。
到时候,他在给黎糖重新安排联姻就是了。
他脸上重新扬起笑意,恭维道:“裴先生说得对,您和黎糖还年轻,应该多享受先谈恋爱。”
......
VIP包厢内,黎糖在一连抢走了黎滢三件拍品,成为了全场焦点后。
黎滢已经不再举牌,反正她买什么,都会被黎糖抬价。
就算是先前没有发现端倪的宾客,这时候都发现了场中的情况不对。
有人已经开始议论,拍卖会上那位频频举牌被人压价的79号,似乎是港岛盛邦集团的二小姐。
而坐在裴先生VIP包厢里的那位黎糖小姐,也是盛邦集团的千金。
不过一小会儿,正牌千金处处抬价压着私生女打脸的消息,就在场中不胫而走。
黎滢再也呆不下去,扔下号码牌,拿起手包愤然离席。
黎糖在包厢里看着黎滢羞愤立场的场景,笑着端起玻璃餐几上的香槟又喝了一口。
心情真好。
看到黎滢受气,她就觉得表寒聿的花得真值得。
她都忍不住想,晚上要是爹地跟他们一起吃饭,会不会带黎滢呢?
要是以前,黎糖肯定是不愿意跟黎滢同桌吃饭的。
但如果是今晚,她不介意多欣赏一会儿黎滢吃瘪的臭脸。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黎糖猜测是裴寒聿回来了,像是活泼的小兔子跑到门后,主动拉开了包厢门。
包厢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了裴寒聿高挑颀长的身影,就笑着抱住了男人窄劲有力的腰,乖乖蹭进他怀里。
“哥哥,你回来了,我爹......我父亲呢?”
黎糖从他怀抱里往外探头,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另外那道身影。
裴寒聿长臂一伸,将往他怀里蹭的娇小身子抱起来点,不让她往外东张西望,指腹捏在她脸颊的两侧,轻轻掰过来,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向他,嗓音低沉说:“你父亲有事,先走了。”
“先走了?”黎糖细眉微拧,下意识觉得不对,爹地都没见到她,为什么要走。
明明之前在电话里还那样警告过她。
爹地知道她今晚也来了,不可能不找她。他至少也要私下问问她和裴寒聿的进展。
难道是因为刚才她打压黎滢的事,让黎滢告状,惹爹地生气了?
黎糖对黎盛邦的感情很复杂,她不断地催眠自己不用去在意爹地,不需要期待他的父爱,但却又忍不住地会想,也许爹地会有变回去的一天,会跟以前变得一样。
她忘了在裴寒聿面前要遮掩她之前的那些小心思,也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下意识从他怀里退出来些,两手小手抵在他结实的腰腹上。
“我......我父亲应该刚走不久......哥哥,我有事想跟他说。我去见一见他,很快。”
裴寒聿微微蹙眉,正想劝住她,就被女孩子的手推开。
他脸色倏地一沉,那抹娇小的身影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跑去。
长长的走廊里,她奔跑的背影像一簇燃起来的焰火,艳红的裙摆一路摇曳翻飞。
裴寒聿脸色阴沉着,跟上去。
另一边,黎滢刚刚愤然离席,就收到了黎盛邦的电话,让她立刻下来。
黎滢在大厅内见到了黎盛邦,一见到对方,她便立刻可怜哭诉:“爹地,你知唔知家姐刚才做过啲乜!(做了什么)”
“她专门整蛊我,我拍什么,她就跟我顶价什么,让我成了全场笑话……………
“收声!以后不许随便提你家姐!”黎盛邦板着脸低声呵斥,吓得黎滢忽然不敢说话。
黎滢抖着声音:“爹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忽然觉出点什么,眼睛里亮起兴奋的光,连忙玩上对方手臂:“是黎糖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惹裴先生不高兴了吗?裴先生是不是同意,让我跟黎糖交换。太好了,爹地,我们快去找她………………”
“闭嘴!”黎盛邦被黎滢吵得头疼,一巴掌打掉她的手,“我警告你,以后少说黎糖的坏话。还有,裴先生那儿,你趁早给我收起心思,他是黎糖的,你少点觊觎。”
黎滢傻眼。
爹地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样快!明明之前还说要她取代黎糖......
“爹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黎滢和黎盛邦回头,那抹火红的身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黎糖看到黎滢,桃花眼底划过一丝厌烦。
她无视对方,走到黎盛邦跟前:“爹地,你跟裴寒聿…………”
身后,裴寒聿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大厅华丽宽阔的楼梯上响起。
“黎,原来你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