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词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李白羽比他更早,已经把当天的日程安排打印好放在他桌上了。
陈词把日程表扫了一遍,在中午十二点半工作餐那一栏停了两秒,然后放下,开始看今天的会议材料。
九点刚过,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小溪。
陈词拿手机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滑动接听的时候差点把旁边的茶杯碰倒。他稳住杯身,把声音压得和平时一样平稳:“小溪?”
“你今天中午有时间吗?”袁小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陈词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表,在工作餐三个字上停了停。
李白羽站在办公桌前,看见陈总接了电话,正打算先退出去,就听见陈总语气温和对着电话说:“有。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白羽没听到,但陈总微微侧过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眉眼之间的冷清像被什么融化了一样,唇角都不自觉弯了弯:“好。你把地址发给我。”
一会后,他又说:“要不要我去接你?”
那边大约是拒绝了,陈总也没有坚持,只嗯了一声,说:“那中午见。”
挂了电话。
陈词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见李白羽还站在门口,便问:“中午的工作餐是跟财经要闻栏目的同志一起吗?”
“对,已经跟中盛酒店的林经理打过招呼了,十二点半。”李白羽翻了翻笔记本,“财经要闻栏目来了四个人,加上咱们这边三个,总共七个人。菜已经安排好了。”
“帮我推了。”陈词说,“我中午有个私人约。”
李白羽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表现出一丝犹豫,迅速点头:“好的,我去跟财经要闻栏目那边协调,改到下午座谈会之后再碰头,或者改成明天的午餐。”
“改明天吧。”陈词已经重新低下头看那份临时加进来的文件了,手指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眉宇之间的专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李白羽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他在门外站了两秒,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陈总推工作餐这种事,他只见过两回。一回是陈远华来春城,一回是今天。而今天这个私人约,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接电话的时候,陈总的表情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没有往下多想。领导的事,不该琢磨的绝对不琢磨。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位,拿起电话开始跟财经要闻那边重新协调时间。
李白羽出去后,陈词就靠在椅背上,轻呼了口气。
小溪约他中午吃饭。
这是第一次。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他给予庇护和资源,她用身体来交换。后来他越陷越深,主动靠近的次数越来越多,而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感,不拒绝他的靠近,但也不主动往前迈步。偶尔她会在他晚归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但像今天这样主动打电话约他吃
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很反常。
她昨天刚见过江北。晚上也没有回来。虽然他以看资料的名义让她很晚才休息。但凌晨一点多之后,他们可以做的事情依旧很多。
他一夜没睡。
江北在她那里呆了多久?他对她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陈词靠在椅背上,心里的慌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今天中午的饭局,是准备要摊牌了吗?
她选了江北,她心里原本就有他。
但他不接受。
江北非她不可,难道他不是吗?
江北刚从医院出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云帆科技在他昏迷期间一直是代管状态,他现在能调动的资源有限。小溪要离开他,无非是觉得亏欠江北,放不下江北。或者是觉得在他身边名不正言不顺。
他不能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要在她开口之前先抛出一些东西,一些足够让她重新考虑的东西,一些只有他能给她,而江北给不了的东西。
班纳颂和阿努查的强大,他已经让小溪知道了。国政局的复杂,她也在昨晚的资料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最在意的是什么?
江北还活着,她已经不需要替江北复仇了。
但宴家庄的真相仍旧未明,宴南星的生死下落未知。阿努查不会收手。他可以从这些方面着手。
确实有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但这个切入点并不符合他平时的行事风格。他没有确切证据。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小溪会被它吸引,暂时忘记摊牌的决定。
中午下班后,袁小溪来到了约定的餐厅。
这是一家藏在老街巷子里的小馆子,主打滇菜,环境清幽,人不多。她特地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可推开包间的门,她发现陈词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白气,看颜色已经喝了好几泡。听到推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笑容温润,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袁小溪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底有一圈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昨晚没休息好。
“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袁小溪在陈词对面坐下,有些意外,“明明是我约的你。’
“上午的会结束得早,就提前过来了。”陈词淡笑着说,拿起茶壶给袁小溪倒了一杯茶,“这里的茶不错,你尝尝。
袁小溪接过茶杯,闻了闻:“好香!”
陈词笑了。
服务员过来了。袁小溪想着一会要说的话,心里有些打鼓。结婚两个字从她嘴里提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和陈词之间并不是正常的恋爱关系,从第一天起就是交易,现在她要把这场交易升级成婚姻,开口需要勇气。
她点了菜,又要了一瓶红酒。
陈词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没见她喝过酒。这是要喝酒壮胆了。
也是,拒绝他需要勇气。他不接受分手。
陈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又有点抖,连忙把杯子放下,把手藏到桌布下面。
酒和菜陆续上来了。袁小吃得心不在焉,倒是红酒喝了小半杯。酒精起了作用,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几分。她看了陈词一眼,正要开口。
“昨天晚上给你的资料,有一些并不详尽。”陈词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了,很平稳,像是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工作事务,“关于班纳颂的女儿,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
袁小溪愣了一下,注意力果然被他这句话吸引了过去。
班纳颂的女儿雅雯——她昨晚在资料里看到过她的照片,二十三岁,嫁给了五十三岁的陆军副司令巴萨,当时她还觉得这对夫妻的年龄差距太大了。那张照片上的女孩让她隐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她怎么了?”
“有些事情因为没有得到确证,所以没有放进昨天的资料里。”陈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她,语气带着惯常的沉稳和笃定,“国那边有一些传言。班纳颂的小女儿雅雯,并不是他亲生的。”
袁小溪惊住。
“传言说,雅雯和她哥哥。也就是班纳颂的儿子,关系并不清白。事情暴露之后,班纳颂就把儿子送出了国。现在班纳颂的儿子就在国外,很少回暹国,几乎等于流放。”
袁小溪脱口问道:“巴萨知道这件事吗?”
陈词摇头:“不清楚巴萨知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巴萨很宠爱雅雯,非常宠爱。这种宠爱已经到了让巴萨原配所生的几个子女不满的地步。巴萨的家庭关系因为雅雯的进门变得相当紧张,他的大儿子曾经在公开场合对媒体说过一些不太体面的话,虽然事后被压了下去,但在暹国的上层圈
子里不是秘密。”
很宠爱!老夫少妻,不稀奇!
但……………
“雅雯的身体情况怎么样?她有没有过就诊记录?”袁小溪问。
陈词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从容不迫答:“有。雅雯在十几岁的时候有过出入心理咨询室的记录,诊断是抑郁症。”
抑郁症。
袁小溪皱了皱眉。这和她的猜想不吻合。
她原本想着是雅雯会不会宴南星的孩子,或者是宴家庄某个侥幸活下来的人的孩子。如果是,她又恰好遗传了宴家庄的特殊体质,那体现在化验单上有可能就会有和她一样雌激素超高的现象。
而抑郁症,只是普通的心理问题,和她想查的东西不沾边。
但话又说回来,宴家庄的特殊体质的并不容易诊断。她是有她奶奶留下的一个罗盘,又有顾秉正这样的老中医从小到大护着,又恰好知道宴家庄的血脉渊源,才能对症下药。如果雅雯从小生活在暹国,身边没有懂行的人,她的症状很可能被误诊为其他的内分泌失调或精神类疾病。
抑郁症——也许只是一个掩盖真相的标签。
袁小溪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陈词:“关于宴南星的资料,你还有吗?”
陈词摇头:“时间太久远了,目前能查到的不多。你想知道什么?”
袁小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知道宴南星在国的时候有没有怀孕?有没有生过孩子?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现在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会不会就是雅雯?又或者,雅雯是宴家庄某个幸存者的后代?
但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陈词看着袁小溪:“你是不是想知道雅雯是不是宴家庄的遗孤?”
袁小溪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讪讪点了点头。
在他面前,她好像从来都藏不住什么。
“我已经派人在查了。”陈词说。
袁小溪犹豫了一下,“你可以从雅雯的身体情况开始查。如果她是宴家庄的遗孤,在抽血化验的时候,可能会出现激素异常的情况。”
她说得很委婉,她没见其他遗传了宴家庄特殊体质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她一样,也会出现雌激素爆表的现象。
陈词点头:“这个我还真没想到。班纳颂名下就有一家综合医院,还有两家生物医药公司。如果雅雯要就诊,以她的身份,多半会选择自己家的医院。一是隐私有保障,二是可以控制病历不外泄。”
“那家医院在哪里?”
“暹国首都拉达那哥欣,康安友谊医院。”
袁小溪记下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如果要调取雅雯在这家医院的就诊记录,需要打通哪些关节,用什么方式去查。宋慎那边还在查阿努查姐姐的精神病院,也许可以让他顺带查一查。
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笑容可掬放在桌子中央,“这是赠送的水果拼盘,两位慢用。”
被这么一打岔,袁小溪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今天约陈词出来吃饭的目的。她看陈词一眼,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服务员退了出去,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上次说的事,我想好了。”袁小溪说。
陈词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慌,但脸上表情依旧温和:“这瓜不错,尝尝。”
袁小溪谢过了,心里有点忐忑。
万一那天他只是一时冲动呢?他回去后就觉得这个提议太荒唐了,所以,再没有提。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要试一试。
“你那天在车里说的......”
“不急。”陈词打断了袁小溪的话,声音依旧很稳,但细听之下能感觉到一丝微微的颤抖,“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他不能让她说出口。只要她不说,他可以当做永远不知道。即便她和江北昨晚整晚都在一起,他也可以当成没这回事。只要她还肯在他身边,他都可以!
“我已经考虑好了。”袁小溪看着陈词,“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我......身份证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