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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好男儿,浑身是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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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贸市场正对面的一个门脸上,挂满了喜气的红色。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长达三分钟鞭炮声响起。

随着牌匾上的红绸子被揭下,“大军海味商店”几个字赫然出现。

“开业大吉...

张小满没走多远,鞋底就踩进一滩半冻的泥水里,鞋帮子湿了半截,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把两手往棉袄袖子里更深地缩了缩,指节在粗布内衬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风从西边卷着雪沫子扑过来,打在脸上像撒了一把盐粒。他抬眼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山脊线都模糊了,雪怕是要下大了。

他拐进胡同口那家供销社时,柜台后头的老赵正用火钳拨弄煤炉,见他进来,顺手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包“大前门”,啪地拍在玻璃板上:“七哥,早等着你呢。”

张小满没接烟,只问:“赵叔,老刘今儿来没?”

老赵眼皮都没抬,把火钳往炉膛里杵了杵:“刚走,说是去县农机站办手续,临走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回怕是要栽个跟头。”

张小满喉结动了动,没应声,转身就出了门。

老刘是县农机站的采购员,也是王敬峰的老战友,两人一块儿在黑龙江兵团待过八年。张小满知道,老刘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事。可现在不是托人情的时候——人刚被带走不到两小时,公安还没正式立案,连笔录都未必做完。这时候递话,轻了是白费力气,重了反惹人疑心。他得等一个节点:等治安科把初步材料整理出来,等司争翻完那沓油票的存根,等他们发现这批假票的钢印编号,和去年县燃料公司报废的旧票模板一模一样……而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今晚十点。

他抄近路穿过纺织厂后墙根,砖缝里钻出几簇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抖得厉害。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是铁道口那边的货车在鸣笛。张小满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快步折返到纺织厂东侧那排废弃的锅炉房前。铁皮门锈得发黑,门轴吱呀一声呻吟,他闪身进去,反手合上门。

锅炉房里堆着些拆下来的旧管道,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蹲下来,用指甲抠开最靠近墙角的一块青砖——砖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写着“1984年运输部台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小字:哪辆车、哪天、跑哪条线、拉什么货、收多少运费、交多少税……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红笔圈了个日期:十月十七日。旁边一行小字:“马天宝,悦来饭店,付现金三百元整,预付三台缝纫机定金。”

张小满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慢慢合上本子。他记得那天——马天宝带着李英来停车场转悠,说要给代工组添设备,话里话外夸李长河“踏实肯干”,还特意让张景辰给他倒茶。当时他只当是生意往来,现在再想,那三百块钱,比当时县城里一台新缝纫机的市价高出整整八十块。而那三台缝纫机,至今没见运来。

他把本子塞回原处,砖块归位,灰土抹平。出门时,天色已暗成墨汁,风雪终于落了下来,雪片大如鹅毛,砸在地上噗噗作响。

他没回家,径直去了城西老粮站。粮站仓库门口挂着盏昏黄的马灯,照见两个穿棉袄的人影蹲在台阶上抽烟。见他走近,其中一人弹了弹烟灰,咧嘴一笑:“七哥,您这回可真热闹。”

说话的是胡主任的司机,姓陈,外号“陈大勺”。他身后那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正是县燃料公司燃料科的科长,周国栋。

张小满没寒暄,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撕开,递过去:“陈哥,周科长,劳烦二位跑一趟。”

周国栋没接烟,只抬眼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们那儿封了?”

“封了。”张小满点头,“车扣着,人带走了,油票是假的,烟是走私的。”

周国栋沉默片刻,把烟揣进兜里:“假票的编号,我看了。是去年七月报废的那批,烧毁记录在我这儿有签字。”

“烧毁?”张小满声音压得更低,“谁签的字?”

“胡主任。”周国栋吐出一口白气,“但烧的时候,我在场。烧的确实是废票,可后来……”他顿了顿,伸手在雪地上划了个“八”字,“八月十五,中秋前夜,有人从锅炉房后窗翻进去,撬了档案柜。”

张小满呼吸一滞。

“监控坏了?”他问。

“没有监控。”周国栋苦笑,“那时候连电灯泡都常坏。”

陈大勺插话:“七哥,胡主任这人,面儿上笑呵呵,背地里……他儿子上个月刚调去省燃料公司,听说是靠关系,搭上了省里一个副厅长的线。”

雪越下越大,风打着旋儿卷起雪沫,糊了人的眼。张小满站在原地,任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又凝成细小的冰晶。他忽然想起王全发说的那句“就走了十来分钟”——十来分钟,够一个人从停车场骑自行车到燃料公司后墙,翻窗,撬柜,再原路返回。而王全发值夜班的地方,正对着停车场西边那扇小铁门,门后就是通往燃料公司的土路。

他抬手抹了把脸,雪水混着汗流进领口,冰得人一激灵。

“周科长,陈哥,谢了。”他把烟盒塞进两人手里,“明儿一早,我让久波送两筐苹果到粮站,给大伙儿解解乏。”

两人点点头,转身没入风雪。张小满却没动,他盯着脚下被踩实的雪地,忽然弯腰,从积雪下抠出一块冻硬的泥巴,捏在掌心来回搓揉。泥巴渐渐软了,露出底下一点暗红——是去年秋天染布厂泼洒的染料,渗进土里,冻了一冬都没散。

他攥紧拳头,把泥团狠狠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闷响。

回声在空旷的粮站院子里荡开,惊飞了屋檐下两只蜷缩的麻雀。

他抬头,雪幕中,远处悦来饭店的霓虹灯牌隐约亮着,红光被雪雾晕染成一团模糊的血色。马天宝就坐在那里面,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听谢飞讲笑话,大概正盘算着怎么把那批走私烟和假油票的“货款”分出去。

张小满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雪灌进他的领口、袖口,他也不管,只盯着前方——停车场的方向。那里贴着封条的大门,在风雪里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他冲进家门时,于江正坐在炕沿上喝热水,见他浑身是雪,赶紧起身:“七哥!你咋弄成这样?”

张小满甩掉棉袄上的雪,从炕席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五元钞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工业券”。他数都没数,抓起二十张塞给于江:“哥,明儿一早,你去农机站找老刘,把这钱交给他。就说……就说是我替长河垫的,等他出来,一分不少还他。”

于江一愣:“这钱……”

“你别问。”张小满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再帮我个忙——去趟县医院,找刘大夫,就说我请他帮忙查个事儿:八月十五那晚,燃料公司锅炉房后墙,有没有人报修过电路?”

于江皱眉:“这……查这个干啥?”

“查谁修的。”张小满盯着他,“修电路的人,得有电工证,得登记,得留记录。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是谁拿着工具箱,进了那间锅炉房。”

于江咽了口唾沫,点头:“好,我这就去。”

张小满又从铁皮盒里抽出五张钱:“给刘大夫买两斤糖,就说是谢礼。”

于江接过钱,犹豫了一下:“七哥,你真信长河是清白的?”

张小满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用袖子擦开玻璃上结的冰霜,望着外面茫茫雪野。风雪中,几只野狗在巷口追逐,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像几道扭曲的刀疤。

“我不信谁。”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我只信证据。”

于江没再说话,转身出门。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张小满坐到炕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那是代工组库房的备用钥匙。他把它放在手心,反复摩挲,铜面被体温焐热,边缘的刻痕硌着掌纹。库房里堆着李英经手的布料、线轴、包装纸箱,还有……那几台没运来的缝纫机的“订货单”。

他忽然想起李英昨天说的话:“妹夫,我们想跟你说个事。”——不是“我”,是“我们”。她身边站着代工组的几个女工,可当时她们的脸,全藏在李英身后,没露出来。

张小满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沪产‘蝴蝶’牌,1983年秋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钥匙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倒,闭眼。

炕烧得滚烫,可他手脚冰凉。

窗外,雪还在下。风势渐强,撞得窗棂哐哐作响,像有人在敲门。

他没睁眼,只是在黑暗里,慢慢攥紧了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这一夜,注定没人能睡踏实。

孙久波骑着自行车闯进风雪时,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外套里揣着张小满给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查谢飞”。

谢飞是悦来饭店的老板,也是马天宝的表弟。孙久波知道,谢飞去年承包饭店时,缺三万块周转金,还是马天宝帮他从信用社贷的款。可贷款凭证上,担保人一栏签的却是——县燃料公司胡主任。

孙久波把自行车锁在饭店后巷,绕到侧门。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炖肉的香气和酒杯碰撞声。他猫腰钻进去,贴着墙根溜到厨房后窗下。窗内,谢飞正端着酒杯,笑嘻嘻地敬马天宝:“表哥,这回可真得多谢您!要不是您提前把那批货押在仓库,我这饭店……啧啧,怕是要改行卖凉粉喽!”

马天宝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嚼着:“急啥?东西都在,就等胡主任的人来验货。验完了,咱们立马分账。”

“您说,这次分多少?”谢飞压低声音。

“七三分。”马天宝举起酒杯,“我七,你三。不过……”他眯起眼,“那批烟里混了几条‘希尔顿’,是真货,我留着送人。剩下的,你按市价八折处理。”

谢飞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孙久波缩回身子,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雪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掏出纸条,借着窗缝漏出的光,用冻僵的手指,在“谢飞”二字旁边,默默画了个叉。

与此同时,县局治安科办公室里,司争正把一叠材料推给中年公安:“老杨,这假油票的编号,查清楚了——和燃料公司八月报废的那批完全一致。可问题来了……”他翻开一页,“燃料公司八月的报废清单上,签字人是胡主任,但验收人栏,填的是‘周国栋’。”

老杨眉头拧成疙瘩:“周国栋?他不是燃料科的吗?怎么去验收报废?”

“他没去。”司争指着另一份材料,“这是锅炉房当晚的维修记录——八月十五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报修电路,维修员叫陈德海,是个临时工,上个月就辞工了。”

“陈德海?”老杨翻了翻手边的档案,“没这个人。”

司争把一张泛黄的纸推过去:“有。他在燃料公司干了三年,电工证编号:H830527。可这证……”他顿了顿,“是假的。真证持有人,去年车祸死了,证被偷用了。”

老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所以,有人假扮维修工,进了锅炉房,偷了废票?”

“不。”司争摇头,“废票是真烧了。但烧之前,有人拓印了钢印模板。真模板,现在就在胡主任家书房的保险柜里。”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雪片密集地扑在玻璃上,像无数只白色的手在叩击。

老杨忽然抬头:“那个叫张景辰的司机……他车上搜出来的烟,品牌杂,但每条烟盒底部,都有个微小的‘S’字钢印。我让人拿放大镜看了,不是厂家的,是后加的。”

司争眼神一凛:“‘S’?”

“对。”老杨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是烟盒底部特写,那个“S”字嵌在纸纹里,像一枚隐秘的烙印。

司争盯着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是‘胜’字的首字母。”

“马天宝。”老杨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沉得像块铁。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桌上台灯的光晕里,浮尘缓缓旋转,无声无息。

张小满是在凌晨四点醒的。炕烧得太热,他出了一身汗,棉袄湿透。他坐起身,听见窗外雪声停了,世界一片死寂。

他摸黑穿上鞋,推开院门。

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青灰。停车场静得可怕,封条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他走到大门口,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张封条——胶水冻得发硬,一碰就簌簌掉渣。

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红砖墙。

墙头积雪厚达半尺,边缘微微发蓝。他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李——英——”

字迹很快被风吹散,可张小满知道,它已经刻进自己脑子里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雪屑,转身往回走。巷口,一辆沾满泥雪的拖拉机正缓缓驶过,驾驶室里坐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朝他点了点头。

张小满也点头,目送拖拉机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雪地里埋伏的猎人,从不追着野兽跑,只守在必经的岔路口,静静等它自己踩进陷阱。

风又起了,卷着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张小满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雪野尽头,天光正一寸寸剥开浓云,露出底下冷硬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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