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立刻噤声,大气不敢出。
花圃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对巨大的鞋子有节奏地拍在地上,啪、啪、啪——声音越来越近。
那双鞋停在了江栖白身边,对此时的江栖白来说,这双鞋大得像个浴缸,鞋带粗得像条麻绳,江栖白毫不怀疑,这只鞋只要稍稍一歪,就能把她的脑袋踩扁。
然而鞋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江栖白,鞋子主人俯下身来,露出一朵花一样的面孔。
这花一点也不美,它的头颅浑圆膨大,外围是一圈层层翻卷的花瓣,色泽暗淡发黑,好像枯死了很久似的。
在花瓣的中心,向日葵的花盘上,嵌着拼凑出的诡异五官,两个深陷的眼窝,黑洞洞的没有光亮,一道狭长开裂的缝隙在下方打开,里面隐约露出鲜红的肉来,似乎就是嘴巴了。
它的茎干细长,从花盘的底部往下延伸,表面布满了细小的绒毛。在茎干的中段,生出了两片硕大的叶子,卷成了简状,像两条支着的手臂。沿着细长的枝干往下看,就是细密的灰白色根须,被分成两股,塞进了两只巨大的鞋子里。
不光对江栖白来说,这双鞋子是庞然大物,即便以向日葵怪物的体型为标准,这鞋子也有些偏大了,而且又厚又重,难怪隔着老远就被火露露听见了脚步声。
此时向日葵怪物低下头来,欣喜地看着江栖白,声音嘶哑难听:“太好了,我的花种发芽了。”
那对黑洞洞的眼窝距离她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江栖白被这张怪脸看得冷汗直冒,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了。
半晌,向日葵怪物终于挪动着脚步,往梅狸猫和火露露的方向去了。它的根须拖着沉重的鞋子,每一步都落下重重的脚步声。
欣赏了一会儿“发芽”的花种们,向日葵怪物拖沓着脚步,走到了远处又折返回来。
大雨瓢泼而下,浇了江栖白满头满脸。
“噗、呸呸——"
她差点被呛死,也顾不上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了。
但即便“花种”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向日葵怪物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它提着浇花的大水壶,继续喃喃念叨着:“快长大,快开花,开出美丽的花,装点我的花圃吧。
浇了一圈水,向日葵怪物拖沓着鞋子离开了花圃。
三个人都满脸是水,一股股沿着下巴往下淌,十分难受,因为连只手都没有,根本擦不了脸上的水,只好使劲晃着脑袋,把水珠甩下去。
随着从天而降的水珠砸落在身侧的泥土里,顺着疏松的孔隙缓缓渗下,江栖白竟然感觉到了一阵沁爽的清凉感渗入肌理,然后有一股劲儿往外顶,推着她一点点往天光的方向拔高。
江栖白再次低头,意识到自己与土壤的距离远了,她的视线从地面抬高了几寸,现在破土而出的除了一颗脑袋,还多了半截肩膀。
梅狸猫和火露露的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我长高了!快吸收水分,能长回去!”
三人都意识到了这阵甘霖的珍贵,不再交流,专心致志地吸收着渗入土壤的水分。江栖白闭上眼睛,把意念沉入土层下。
隐隐约约地,江栖白摸索到了用根系吸收营养的门道,土壤下原本的“身体”只能感受到被泥土包裹的压迫感,笨重极了,此时在她有意的控制下,已经能慢慢向外伸展,主动掠取附近的养分了。
她甚至还通过根系,“尝”到了一股水润甘甜的滋味。
正在江栖白尽量将根系扩散开,享受养分滋养时,靠前这个方位的营养迅速枯竭,清凉感瞬间消失。江栖白感知到了一股陌生的根系强势地横插过来,将这一小块土壤的水分和营养全部吸收掉了。
“火露露,刚才是你吗?”江栖白狐疑地问道。
火露露立即回道:“是我,那块土给你了,我去别的地方吸收营养就行。
“......你不是把养分吸收走了吗?”
火露露大呼冤枉:“我刚撞到另一个根系就赶紧缩回去了,难道那不是你的根,是梅狸猫的根?”
梅狸猫为了抢养分连话都没时间说,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别让来让去了,能抢就快抢吧,花圃里又不是只有咱们三个!"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他们身边可不是有这么多仙人掌似的高大植物?
向日葵怪物没有给它们浇水,只关照了他们三个“花种”,等水渗到地下,旁边仙人掌的根系立刻就跑来抢夺水分了
江栖白和火露露不再说话,一心一意和仙人掌抵抗。
然而仙人掌来的早,不知道在这片土壤里盘踞了多久,根系又粗又密,像一张铺开的大网,把渗下来的水截走了大半。
即便没有全部将水分吸收走,经过这一番养分争夺战,江栖白也成功从一个孤零零的脑袋变成了半身胸像,只是胳膊才长出来一只,现在是杨过的状态。
分量极重的鞋子甩在地上的声音又传来了。
向日葵怪物回来了,它观察了三个努力生长的花种,非常不满,那张丑陋的脸皱缩的更厉害了,大发雷霆道:“怎么只长高了这么一点?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它弯下庞大的身躯,用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栖白。
江栖白屏住呼吸,不知道怪物的怒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她唯一的一只手里抓住了无相剑的剑柄,耳边是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随后向日葵怪物猛得直起身,调转了方向,对着旁边的仙人掌发泄了起来,仙人掌被它踢的剧烈摇晃,东倒西歪,其中一个断裂的分枝掉在了地上,断口处流出粘稠的红色液体。
“都怪你们这些杂草,没本事长成花就算了,还要赖在地里吸收营养!”向日葵怪物走到一边,拖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梅狸猫看见它用叶片卷成的筒状手臂中,灵活的抓着一把巨大的除草用的平锄,锄面宽阔扁平,锄尖被磨得闪闪发光。怪物疯狂地挥舞着平锄,把周围的仙人掌全部砍倒。
那些仙人掌的茎干比梅狸猫想象中的坚韧多了,甚至诡异地带着一丝弹性。但那平锄被打磨的十分锋利,怪物一锄头下去,一棵肉色仙人掌就应声倒地。
被砍断的切口看过去十分平整,暗红的黏腻汁液大股大股地顺着断口往下淌。空气里没有草木的清香,反倒飘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有那么一瞬间,梅狸猫觉得自己听见了好几道叠在一起的惨叫。他心脏跳空了一拍,再去听时,那些声音又不见了,就像是他的错觉。
用卷曲的手臂抱起那堆还在滴着汁液的残破仙人掌,向日葵怪物把它们尽数丢进一个大筐里,拖着大筐,在离开前阴恻恻道:“你们要努力了,千万不要长成杂草啊。”
它的身影还没离开花圃,江栖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孩童嬉笑的声音,他们鼓掌打拍子,用清脆的嗓子喊道:
“今天来浇水,明天来施肥,
瞧这片烂泥巴,长草不长花!
一年要到头,白忙一茬又一茬。
老埃利的花圃里没有花,
老埃利的花圃里没有花!”
向日葵怪物,或者说老埃利恼怒地大喊道:“胡说,我马上就能种出花了!”
它快步走出花圃,追着孩子们的方向而去,咒骂声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渐渐都消散了。
老埃利暂时没有回来,三人连忙商量起对策来。
没了附近仙人掌的阻挡,他们倒是能清晰的看到每个人的模样了。
江栖白地面上的身体到胸口高度,有一只胳膊能用。梅狸猫专注于长个头,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可是一只手都没有。火露露也长到胸口高度,仅有的一只胳膊才长出一半。
但随着仙人掌不再与他们争夺土壤中的养分,三人的身体仍在缓慢生长,只是没有刚浇水时那么明显而已。
趁着老埃利不在,火露露忙道:“什么草啊花啊,我们的是人,那怪物说什么要开花,我们怎么开?”
梅狸猫比她还急:“千万不要被怪物带着跑了,照它说的做准没好事,别忘了怪物把我们拖进副本是想杀了我们。”
“我当然知道。”论起通关副本的经验,火露露其实是三人中最多的,她在深蓝重工被迫进了四个副本,其中就有一个怪物副本,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弄清杂草和花朵的定义,我们最好两个都避开。”
火露露继续说:“变成杂草就会被锄掉,这肯定不是通关方法。”
他们鼻尖的血腥味现在还没散,长成杂草的结局不必多说。
江栖白接道:“开花更行不通,一来这是老埃利引诱我们走上的方向,陷阱的几率极大,二来老埃利说过,“开出美丽的花,装点我的花圃,听起来变成花以后会被留在花圃中,更无法离开副本了。”
三人都沉默了一阵,道理他们很清楚,可是到底什么是草,什么是花?如果既不能是草又不能是花,那他们应该是什么?
“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江栖白如此说道。
唯一的好消息是,老埃利看起来没有立刻对他们动手的意思,相反,它十分呵护这三棵未长大的幼苗,甚至为此把与他们竞争养分的杂草都铲除了。
情况尚未明朗,江栖白只好抓紧每分每秒,努力吸收营养,希望能长出更多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