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当草木开始萌芽的时候,公墓整改的政策终于落到实地。
住户陆续迁出。
师伯眯着眼睛问道:“你小子不会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吧?”
高华微笑道:“只是权力小小的一次任...
评论见报当天,沪深两市交易大厅里人声鼎沸,红绸挂满梁柱,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像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金光。九点整钟声一响,指数如离弦之箭直刺云霄,上证综指单日暴涨4.8%,深成指更是一口气冲破1200点大关——这是自开市以来从未有过的狂飙。证券公司营业部门口排起百米长龙,有人凌晨三点就扛着小板凳来占座;有人把孩子塞进婴儿车推着进场,一边哄娃一边盯盘;更有白发老者拄拐而来,颤巍巍掏出存折,颤巍巍递进柜台:“全买,买高华北方牧业!”
徐瑞金坐在金融时报编辑部二楼窗边,手里捏着刚印出来的报纸,油墨未干,指尖微黏。头版右下角那篇题为《潮头须勒缰——关于当前市场过热的三点技术性警示》的评论,字字如钉,句句带棱。他盯着自己署名下方那一行小字“本刊特约评论员”,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终究没敢笑出声。隔壁办公室传来主编拍桌子的闷响:“谁让登的?!这稿子是想让股民砸我们报社玻璃吗?!”
他缩了缩脖子,摸出兜里半包烟,叼一根却不敢点,只用牙齿咬住滤嘴,目光飘向窗外——对面大厦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远处高耸入云的国贸三期塔尖,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此时,四十七号院东厢房内,低华正蹲在青砖地上,用一把黄铜小铲子慢条斯理地刮着一块黑黢黢的腊肉表皮。肉块横截面渗出琥珀色油珠,香气混着柴火味弥漫开来,连窗台上那只总爱打盹的老猫都支棱起耳朵,尾巴尖轻轻晃动。
“爸!”高嘉豪撞开门,额角沁汗,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委托单,“您看这个!李东江他们刚从农业部回来,说……说要把新一代肉鸭写进‘八五’重点推广目录!还说要给您颁‘农业科技突出贡献奖’!”
低华头也不抬,铲子刮过腊肉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奖状拿来我看看。”
“没颁呢!是文件草稿!”高嘉豪把纸往桌上一拍,手指戳着其中一行,“您瞧,这儿写着‘建议优先采购高氏控股旗下企业种苗’——这不等于把全国鸭苗市场直接划给您了吗?”
低华终于直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顺手拈起一片腊肉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微微颔首:“咸淡刚好。”
高嘉豪急得跺脚:“您倒是说句话啊!这事儿牵扯太大了,农业部、经贸委、甚至外经贸部都在盯这块蛋糕!”
“盯就盯呗。”低华转身揭开灶上砂锅盖,白雾腾起,露出底下炖得酥烂的甲鱼裙边,“甲鱼汤要趁热喝,凉了腥气重。”
高嘉豪一愣:“您真去大觉寺捞甲鱼了?”
“捞什么捞。”低华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庙里功德池早被放生协会租给水产公司搞生态养殖了,去年底刚签的五年合同,王四肥现在是持证上岗的‘功德甲鱼’,每月产卵三十枚,每枚补贴两块钱。”
高嘉豪:“……”
门外传来高嘉俊压低嗓音的嘀咕:“哥,你别问了,咱爸上周偷偷给庙里捐了十万修缮款,换来的不是甲鱼,是放生协会副会长聘书——还是烫金的。”
话音未落,娄晓娥端着一碟酱萝卜推门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哟,这会儿倒清闲上了?证监会刚来电,说您那篇评论被列为‘近期最需关注舆情’,要求金融时报明天加印五千份,分发到各省市证监局学习参考。”
低华舀汤的手顿了顿,汤匙边缘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油星:“哦。”
“哦?”娄晓娥把酱萝卜往桌上一顿,脆生生的“啪”一声,“人家说您这篇评论里写的‘十日线跌破七十日线构成死亡交叉’,昨儿下午三点零七分,确实有十二只股票同步触发——连K线图走势都一模一样!现在全网都在扒您是不是开了天眼!”
低华喝了口汤,眼皮都没抬:“K线不会骗人,但人会。”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短促的两响。徐瑞金风风火火跨进门,领带歪斜,公文包敞着口,露出里面半叠红彤彤的喜报:“爸!成了!咱们家股票今天被调进沪深300预备名单!券商说只要再涨三天,就能进正式编制!”
高嘉豪一拍大腿:“这下可好,全球鸭苗还没卖出去,国内股市先给您封神了!”
低华放下汤碗,起身走到堂屋正中那幅褪色的《耕读传家》中堂画前,伸手拂去画框边沿浮尘。画上农夫弯腰插秧,背后书生执卷而立,稻浪翻涌间题着蝇头小楷:“仓廪实而知礼节”。他指尖停在“实”字最后一捺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礼节还没来,仓廪倒先堆满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扛着摄像机闯进来,领头那人胸前挂着“京视经济频道”的金属牌,话筒直戳到低华下巴:“高总您好!我们刚接到通知,您那篇评论引发全网热议,台里紧急策划特别节目《理性之光》,诚邀您今晚八点做客演播室,与百万观众面对面解读‘死亡交叉’背后的真相!”
娄晓娥抢步上前,手心朝上虚按:“稍等,我们得先问问高总愿不愿意上电视。”
摄像机镜头一转,对准低华侧脸。冬阳斜照,他鼻梁投下浅淡阴影,眼角细纹如刀刻,却不见半分慌乱。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动作缓慢,仿佛在整理一段冗长岁月:“告诉你们台长,节目可以录,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演播室背景板不要挂沪深两市LOGO,换成一幅水墨稻田图。”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有提问必须基于公开数据,不准问‘您下一步怎么操作’‘哪只股票值得买’这类问题。如果现场观众举手问‘我账户亏了二十万怎么办’——”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就请导播切画面,播五分钟《新闻联播》片头曲。”
满院寂静。
摄像师下意识后退半步,镜头微微晃动。
高嘉豪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娄晓娥背过身去揉鼻子,肩膀微微抖动。只有高嘉俊默默举起手机,对着父亲举起的食指按下录像键——那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正悬在虚空里,像一枚未落笔的休止符。
午后三点,北风骤起。胡同口梧桐树枯枝噼啪作响,几片残叶打着旋儿扑向九十五号院门楣。门楣上新贴的春联红纸微卷,墨迹犹润:“上联:四海升平歌盛世;下联:九州锦绣乐新春;横批:国泰民安。”
低华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横批,忽道:“今年元宵,咱们不放烟花了。”
娄晓娥一怔:“那多没意思……”
“放孔明灯。”他转身进屋,脚步不疾不徐,“每人写一句心愿,糊在竹骨架上,等亥时三刻一起放飞。”
高嘉豪挠头:“写啥?发财?升官?娶媳妇?”
低华已走到书房门口,手扶门框,侧影被斜阳拉得极长,几乎漫过整面青砖墙:“写你最怕失去的东西。”
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腕上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咔、咔、咔,稳如心跳。
当晚亥时,四十七号院天井里燃起三堆松枝火。火光跳跃,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交错。高嘉豪第一个写完,纸条搓成团塞进灯肚:“怕我爸哪天真把我股票账户清零。”
娄晓娥蘸墨挥毫,字迹娟秀:“怕孩子长大后,只记得我炒股输钱的样子。”
高嘉俊盯着纸片良久,落笔极重:“怕火箭筒真炸了院墙,师伯再不让我进他书房。”
轮到低华。他铺开宣纸,狼毫饱蘸浓墨,悬腕凝神。火光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笔尖迟迟未落。直到松枝爆出一记脆响,火星如金箔迸溅,他手腕倏然下沉——
“怕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始养鸭子。”
七个字,筋骨嶙峋,力透纸背。
众人默然。
唯有风声呜咽,穿廊过户。
十二盏孔明灯次第升空,纸壳裹着火苗,载着墨迹未干的心愿,摇摇晃晃飞向墨蓝天幕。它们越飞越高,渐成十二粒微光,在北斗七星旁缓缓游移,仿佛一群迷途的萤火,固执地寻找着大地之上,那盏尚未熄灭的灯。
此刻,沪深交易所交易大厅电子屏突然集体闪烁三下,所有股价数字诡异地同时停顿半秒。操盘手们抬头惊呼,保安抄起对讲机狂喊:“系统故障?!快查服务器!”
无人注意到,十二公里外某栋写字楼顶,一只被遗弃的旧收音机正滋滋作响。频道调在短波段,杂音深处,断续飘出半句京剧唱腔:“……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呐——”
尾音袅袅,散入风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