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穆之把王谧的话一一记下,最后道:“拓跋蹇君和拓跋斤死了,这边倒是没留多大的隐患,但刘库仁那边,下官始终不太放心。”
王谧出声道:“此人性格正直,威望又高,若不是敌人,我也不想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但他这种人,是很难心甘情愿为我效力的,毕竟他的诉求,我很难达到。”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将拓跋鲜卑打残,就是不希望草原上再出现一个强大的势力。”
“这个地方,即使是汉人驻边,都很难让中原政权安心,更别说外族了。”
刘穆之出声道:“他回到云中郡,必然是扶持拓跋什翼犍的嫡孙上位,我们该怎么办?”
王谧想到那些人中,很可能有年幼的拓跋珪,有些头疼,说道:“之后我会和景略先生商议,暂时放一放吧。”
因为王猛身体不支,无法经受追袭鲜卑骑兵的日夜奔波,所以王谧发兵之初,便让王猛留在后军坐镇。
而之后一连串的举动,都是之前王谧和王猛、刘穆之等人商量好的,众人尽可能分析各种可能,算出了拓跋鲜卑的应对策略,可以说是圆满收场。
接下来几日,郭庆带人四处出击,捉拿逼降鲜卑各部高层,近千鲜卑将领官员在得到了王谧的承诺后,纷纷投降归附。
加上投降的近万兵士外,王谧令人将其都暂时押往幽州,以待战后处置。
而负责追击逃走的鲜卑百姓的部队,同样成果斐然,前后拦住了数万人,将其带往燕山一带,而剩下的人太过分散,暂时没有再追击的必要了。
就此燕山以北、盛京以东出现了一条数百里宽、上千里长的空白地带,虽然还有少量部落聚居,但起码今后十年左右,拓跋鲜卑的威胁暂时消除了。
但王谧却明白,这绝对不是一劳永逸的治本之策,因为没有了拓跋鲜卑压制,更北面的两大势力,柔然和高车,会借机崛起,逐步南下,迟早有一天会取代拓跋鲜卑的角色。
这便是千百年来,困扰中原的北地难题,打灭了一个外族,便会有另外一个外族崛起,只要有人的地方,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止。
而王谧只能是先解决面前的难题,积蓄力量,等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后,才能将目光和足迹投向更远的地方。
随着王谧整军返回,身在盛京的苻洛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这段时间,他不仅得知拓跋鲜卑分裂,被王谧打败驱逐的消息,更是接连在暗中和苻坚慕容垂派来的信使碰了头。
两方的诉求都很简单,要求苻洛站在他们一边,千万不能投降。
对此两边都许诺了不菲的条件,而慕容垂许诺的,显然比苻坚丰厚得多,其承诺以并州为界,燕山阴山以北,包括河套兵员,尽归苻洛。
相比较之下,苻坚的条件,是可以封王,但让需离开去做益州刺史,这虽然也是一方割据之地,但长远来看,可比河套平原差远了。
毕竟苻洛清楚知道,自己现在控制河套,看似不如巴蜀富庶,但毕竟掌控着北地战马命脉,这才是他和苻坚面对面谈判的底气。
要是去了巴蜀,让苻坚控制了河套,自己还有什么资格面对苻坚?
苻洛心里明白,苻坚敢这么对自己,是因为对方现在有这个实力。
苻坚现在兵比洛多,还和王谧暂时联手,自然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容忍苻洛。
虽然此举可能逼得苻洛投向慕容垂,但苻坚信心满满,这次他大举发兵,就是为了将这两个祸患一同解决的。
苻坚如此考虑,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他认为现在的王谧,是真心和自己联手的。
毕竟在他看来,王谧和晋朝朝廷闹翻,之后肯定是要在北地自立,同时夺取冀州江淮,和秦晋达成三分天下之势。
这代表王谧取代的,是之前燕国的地位,虽然似乎一切回到了原点,但苻坚倒是能够接受,毕竟他现在也需要平定内乱的时间窗口。
而王猛作为全天下最为了解他的几个人之一,却清楚知道,王谧的真正想法,完全和苻坚的认知大相径庭。
王猛如今在后方看守粮草,处理情报,北面拓跋鲜卑分裂覆灭的消息,刚刚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放下情报,叹息一声,心道真正的博弈,只怕才刚刚开始。
王猛作为局中人,明白王谧和苻坚联手,只是权宜之计,随时都会翻脸,但只要苻坚做好应对,利用好这个机会,还是能够从中获益的。
但要是苻坚对王谧出现大的误判,太过相信对方,可能最后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王猛总觉得,王谧似乎在其中隐瞒了什么关键,留了一个很大陷阱给苻坚踩。
更进一步的内容,王猛就猜不出来了,若说他现在心中不矛盾,不纠结,那是不可能的。
王猛深知,他能帮苻坚到这一步,已是王谧宽容的结果,之后的路,只能苻坚来走,自己是无能为力了。
想到这里,王猛摇了摇头,将情报放回桌上,给王谧写了封信,建议其接下来的行动。
次日晚上,王谧便收到了信,里面王猛给出了两个建议。
一是取盛京,二是取代县。
前者需要面对苻洛,后者需要面对石越,哪个都不是好啃的骨头。
然而在经过一整天的思索后,王谧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决定。
撤兵。
当听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有些懵,辛辛苦苦打败了拓跋鲜卑,剩下一个明显更弱的苻洛,盛京城也不难打,为什么要放弃?
当刘穆之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王谧出声道:“谁都知道盛京位置重要,以现在人力物力,是很难再从草原上筑这么一座坚城的。’
“前些日子,我也很是执着,觉得不管如何,必须要拿下盛京,不然这次发兵,实在是有些亏。”
“但直到景略先生这封信过来,我才想起了一句话。”
刘穆之下意识道:“什么话?”
王谧一字一顿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刘穆之身体一震,眼中射出了惊喜的光芒,“我跟随王上这么久,听了王上那么多教导,但这句话毫无疑问,当推第一!”
王谧心道这是自然,因为这话本来就不是我说的。
他出声道:“盛京城便是这样,这是个毒饵,谁吞下去,都会面对其他人的针对。”
“四方势力,本来就是不平衡的,但谁先出手打破平衡,必遭反噬。”
“但若是我撤出去,三角势力,最容易形成均势,让他们拖在这里,我回去经营领地,休养生息不好么?”
“反正现在即将入秋,不过只有几个月仗可打,若分不出胜负,我还能在草原上过冬不成?”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抽身,让苻坚去烦恼吧。”
刘穆之出声道:“苻洛最弱,他要是顶不住压力……”
王谧挥手道:“他弱倒是好事,无论倒向哪方,都不会改变剩下两方的实力对比。”
“就让苻坚和慕容垂去死磕吧,反正两人现在仇恨解不开了。”
刘穆之长出一口气,“有时候,放弃确实是种更好的选择。”
“王上的眼光,还是毒辣啊。”
随即他小心道:“景略先生没看出这点,难道他………………”
王谧笑道:“未必是故意的,只不过他关心则乱,内心还是希望我帮苻坚一把的。
“但我帮了苻坚,那接下来就是取代洛的位置,三方在草原上互相牵制,那中原的事情,还管不管了?”
“毕竟我不是真的放弃并州,而是担心慕容垂作梗,如今他被苻坚苻洛牵制住,那我不正好回去,加速蚕食冀州,岂不是浪费这大好机会?”
“而且拓跋鲜卑这将近十万人,还放在幽州,若不能及时处理,便又是一大隐患。”
“吃得下,却消化不了,最后要是噎死,那就成了笑话了。”
刘穆之心悦诚服,“确实是这道理。”
王谧站起身,“传令全军,班师回朝,转图幽冀!”
王谧军撤走的消息,数日之后,陆续传了出去,各方得知后,皆是大感意外。
谁都没想到,王谧这次气势汹汹地出兵,只是为了剿灭早就衰落的拓跋鲜卑?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苻洛有喜有忧,因为王谧灭了拓跋鲜卑,气势正盛,要是全力来打盛京,他是根本挡不住的。
到时候,他只能被迫弃城,找个势力投靠,因为四面八方势力挤压过来,根本没有他辗转腾挪的位置了。
但投靠谁才是个大问题,投靠苻坚,有事后被清算的危险,投靠慕容垂,作为氐人,根本进不了鲜卑人的核心圈子。
至于投降王谧,以对方的阴险毒辣,怕不是要么让自己去送死,要么调到后方阴杀自己,是最不能相信的。
事实上,苻洛明白,要是落到寄人篱下这种地步,他的未来就一眼看到头了。
想到这里,他满嘴酸涩,当初他选择在河套平原自立,看重的便是这地方各方势力手都伸不过来,没有后顾之忧的好处。
结果短短一年,慕容垂来了,拓跋鲜卑回来了,王谧也来了,最后苻坚也来了!
自己到底走了什么霉运,难道上天真不给自己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