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什翼健大军后方几十里处,郭庆带兵纵马急追,他一手拉着缰绳,一边举起手中的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他手里的望远镜的镜片,是青州的工匠用水晶打磨出来的,不仅费时费力,而且产量极少,只有军中少数将领才有。
不过虽然只能放大数倍,且视野有些模糊,但军中将领,皆是爱不释手。
毕竟放在以前,只能依靠斥候传回情报,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战机稍纵即逝,极难抓住。
而现在视野拓展了数倍距离,数十里内的情况都可以大致掌握,并能立刻发出命令,这对战场走向的改变,是决定性的。
在望远镜的视野当中,郭庆不仅看到了盛京的轮廓,更看到了大片的鲜卑军队,正在向着盛京方向移动。
和后世沈阳一带的盛京并不同,彼时盛京是前代国国都,又名盛乐,在后世呼和浩特附近,两者风马牛不相及。
代国被伐灭后,苻洛趁势占据了盛京,作为自立的都城,而苻秦派飞征伐两年,都无法奈何苻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盛京的存在。
而如今拓跋什翼健为逃脱郭庆追击,带领主力去盛京寻求苻洛庇护,两边若是合流,依托盛京防守,以郭庆的兵力,不可能比先前的苻飞做得更好。
按道理说,追到这里,郭庆就该退兵了,不然太过接近盛京,会被敌人优势兵力反击。
最合适的应对,是等之后谢玄刘裕赶来合兵,再和苻洛拓跋什翼健展开正面对决。
但如今郭庆反而下令,全军急行,追击拓跋部,尽可能对其造成杀伤。
之所以如此,是基于之前王谧及幕僚的判断。
苻洛不会帮拓跋什翼健。
事实上,苻洛私下同意和苻坚和好的事情,王谧这边是不知道的。
虽然王谧通过王猛,在密信之中向苻坚建议,暂时和苻洛联手,先剿灭拓跋鲜卑和慕容鲜卑,但之后苻秦却迟迟没有回信。
不仅如此,苻坚还改变了先前去洛阳通道,攻打壶关的计划,而是直接北上,带军去河套和苻飞合兵。
加上吕光从西域派回的援军,同样去了河套,这让外界所有人都以为,苻坚并没能说服苻洛,所以最后还是被迫采取了出兵的手段。
但谢玄刘穆之等人分析后,却认为苻坚这次出兵,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因为以苻秦现在的国力,想要攻灭身处盛京的苻洛,就必须要面对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的攻势。
这无疑超出了苻秦的应对能力,苻坚若是能打得过慕容垂,选择从洛阳北上壶关更为容易,毕竟只需要面对一方势力。
若是能灭掉慕容垂,苻坚占据晋阳,便可以直接北上,和代县的石越合兵,控制关外关内的通道。
而现在苻坚舍近求远,绕了个大圈子,图的是什么?
一众幕僚在重重推演后,得到了一个推测。
苻坚真正提防的,一是慕容垂,二是王谧。
虽然是王谧提出,让苻坚和苻洛联手的,但苻坚经过江淮之战后,对王谧的戒备和警惕愈甚,甚至超过了慕容垂。
而这些年里,王谧和慕容垂曾勾结对付王猛之事,渐渐通过种种端倪,被苻坚所知。
加上王谧府中有慕容氏皇族姬妾的传闻,以及部下有和苻坚有仇的樊氏兄妹等事实,让苻坚不得不考虑一个可能。
王谧是否一直私下在与慕容垂结盟。
以这个前提思考,就很可怕了,王谧提出的苻坚苻洛联手的主意,是否是和慕容垂商量的阴谋?
而答应联手的苻洛,是不是早就和王谧慕容垂勾结,等着给苻坚挖下一个大坑?
以这种最坏的情况作为考量,苻坚攻伐洛,夺回河套的计划,便处处藏着杀机,而苻坚现在的情况,已经承受不住另一场大败了。
所以苻坚最后的决定,便是集合国内几乎所有有生力量,来到河套,稳步推进,同时观察各方反应。
如果苻洛真的有心投降,那必然会配合苻坚发兵,攻击鲜卑人的同时,还能阻拒王谧的扩张。
而若是这几方真的联手给苻坚挖坑,苻坚也能凭借优势兵力,稳步撤退,不至于被联手灭掉。
所以基于这种心理,苻坚并没有告知王谧任何消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无法完全相信王谧。
想通这一关节,苻坚举动的逻辑便不言自明了。
既然得不到苻坚信任,那王谧就按部就班,以自己的思路行事就好。
郭庆这次发兵便是如此,根据王谧军令,他赌的是苻洛已暗地和苻坚达成约定,不会出手帮助拓跋什翼健。
苻洛的打算,应该是等苻坚到来,再引诱拓跋什翼健入彀,一举扫平草原上的拓跋鲜卑势力,消除这个潜在的隐患,并将拓跋部彻底吞并。
而王谧同样需要立足草原,他要做的,就是中途截胡,将拓跋鲜卑打散。
对此他和苻坚算得上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既然大家互相防备,那就各凭本事了。
这种做法,看上去勾心斗角,互相防备,却是北地的常态,毕竟有志于夺取天下的人之间,哪有什么坦诚相见?
而拓跋什翼健,则成为几方利益抉择之下,首当其冲的目标。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没有人允许草原上面,出现一个有威望的首领,毕竟游牧部族壮大后,迟早是要图谋关内的。
于是当郭庆打出号令,全军急行冲锋时,还没有想通其中关节的拓跋什翼健,心中十分困惑。
对方胆子如此之大,就这么打过来了?
此时他眼见队伍离着盛京只有不到二十里,但若是不做应对,阵型被冲垮,那接下来即使苻洛相救,也会实力大损。
于是拓跋什翼健只得硬着头皮,让全军转向对敌,同时派人向苻洛求援。
两边甫一接战,拓跋什翼健就发现,形势极为不妙。
按他之前和王谧军的接触,对方长于组织军阵,谋略调动,但弱项是冲锋陷阵。
这和王谧军的特征有关,其上层将领中,几乎没有以冲锋陷阵闻名的名将,而是依靠大量中层将领互相配合取胜。
连身为主帅的郭庆,相比追袭能力,正面攻击也并不出彩。
这就意味着,王谧军攻势是有短板的,按理说拓跋什翼健只要避过开战几波冲击,就能大概率维持住阵型。
然而交战结果,却是彻底打碎了拓跋什翼健的幻想。
王谧军至少三支前军,齐头并进,瞬间将仓促结阵的拓跋鲜卑军队,冲得七零八落。
郭庆站在山坡上,看下方黑压压的骑兵互相冲击,心道自己何尝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更别说这支军队里将领配比极为奇葩,三支军突袭的前锋大将,分别是张蚝,杨安,刘裕。
除了刘裕外,张蚝、杨安都是氐族大将,王谧将两人派出来,看的就是郭庆能压得住场子。
郭庆曾是氐族大将,又有汉人名门背景,娶了王谧的妹妹,这种身份,是最适合领这支队伍的。
而刘裕加入进来,则纯粹是他想打仗,本来王谧还想让刘裕坐镇中军,但刘裕却认为由王谧坐镇,自己冲锋杀敌更为有效。
于是在得到王谧允许后,刘裕带着骑兵赶来,加入了郭庆大军,参与了这次对拓跋鲜卑的突袭。
这数万骑兵,是王谧这些年精心打造出来的心血,从人到马皆是被甲,且做了轻量化处理,在防护和速度之间找到了最佳平衡点,实现了攻防兼备。
若是极端情况,单纯和轻骑兵比速度,和重骑兵比防御,介于两者之间的王谧骑兵,并没有绝对优势,但难得的就是,他们可以在两者间无缝切换。
之前最有效的战法,都是轻骑兵骚扰,重骑兵机切入战场,破掉对面阵型,但实际到了战场,因为调动指挥的滞后性,两者配合难度很高,极容易错失战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谧骑兵在接近对方前,可以射出几轮箭矢,然后直接突入敌阵,破坏敌人阵型后,又能脱离敌阵,保持距离骚扰并恢复气力,为下一波冲锋的友军提供支援。
在这种不间断的连续冲击战法下,短短半刻钟,拓跋什翼健构筑的防线就经受了数次突入分割,阵型溃散,完全丧失了反击能力。
如今拓跋什翼健麾下的骑兵,多是征召的青壮,他们自小练习骑射,但却没有经历过多少真正的军事训练。
他们的特点,是在优势的时候,能够锦上添花,凭借机动优势扩大战果,而他们的弱点,就是意志力不强,无法雪中送炭,扭转败局。
之前拓跋什翼健身为代国国主的时候,还能凭借国力训练大量正规骑兵,但现在他居无定所,只能征召草原牧民,原先优势便不复存在。
从两汉时期起,绝大部分草原骑兵便是这样,他们在大优的时候,可谓是士气巅峰,做什么都能一呼百应。
然而一旦军阵崩溃,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逃跑保命。
当下便是如此,在看到友方前军轻易被敌军冲散杀死后,大量骑兵开始调转马头,四处逃散。
拓跋什翼健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向盛京撤退,寻求苻洛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