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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军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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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七月初二,兖州,南大营。

老营抵达后的第四日,第三营第一次全营合练。

五百人,十个队,真正摆到校场上以后,声势比先前大了不止一倍。

新练的四队站在东边,老营四队站在西边,最后补来的弩手、车兵与工匠编成两队,列在两阵之间,十面队旗迎着清早的南风展开,旗尾扫过长槊的塑锋,猎猎作响。

黑郎看着这支队伍,心里十分欢喜,可等鼓声一起,欢喜便只剩下了三分。

两边都算得上好兵,但新军总体还是差了老军太多了。

新军听令还比较教条,进退时先看队将,队将再看营令旗,一层层下去,几乎没有脑子。

而老军这边则是队将们自身就会研判局势,当鼓号一起,前头便晓得该进还是该退,乱阵里看不见旗,他们就会相信外围的袍泽,跟着他们动!

如果说,新老混合的话,还能稍微带一带,可现在两边直接分营,如此差距就明显了。

而这种差距直接造成了两边没办法彼此配合,就和两个齿轮是不同的速率,就没办法咬合在一起。

所以,当第一次合练以步对骑训练,第三营就出了个大丑。

当时康彦直带了百骑过来,黑郎原本打算让徐州老卒居左,新军居右,先列一座三面拒马阵,看看这五百人能不能在骑兵冲击下相互照应。

结果康彦直的骑兵才绕到第二圈,黑郎在中军举起红旗,令左翼向前压五步,老营那边得令,几乎是在各自队将大喊的刹那,便完成了移动。

而新军那边在右翼,军令是一层层下达,所以等部队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左翼的老兵脱节了,中间直接留出了一道裂缝。

康彦直是什么人?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他只是一个呼啸,便带着百骑以锥形阵,直冲那处斜缝。

骑士手中的布头木梨一路乱捅,边缘的几个老卒被撞得滚进人堆,后面的新兵又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片刻间便乱成一团。

要是真在战场上,就这么一轮冲击,第三营当时就没了。

演练结束后,康彦直连马都没下,只在阵外扔下一句:

“兵多有个屁用!”

此言一出,第三营上下脸色都不好看。

黑郎却很感谢这一次的训练,让他发现了自己布阵的漏洞,于是,他和八个队将讨论了下,决定军阵按照三阵来列。

其中第一阵为四队新军,第二阵为四队老军,第三阵就是黑郎自己的牙兵队和骑队。

这种排阵,并不是把十个队一字铺开,而是前后相错,彼此留出空隙。

第一阵四队新军,每队五十余人,队与队之间留出十五步宽的通道。

第二阵四队老军则不与前阵重叠,而是各自对准前阵的四处空隙,如同犬牙相错。

这样一来,从正面看过去,第一阵虽然有四道口子,可敌军即便从这些口子冲进来,迎面撞上的也是第二阵老军。

最后的第三阵,则由黑郎亲领牙兵队和骑队,立在整个军阵的后方,也是作为全营的总预备队。

而且第三营这五百人的队伍,有一支三十左右的骑军,这些人都是从老营那边配属过来的,作为全营的骑军力量。

只是步营的骑队和纯骑军的战法是不一样的,并不参与正面对冲,只藏在阵后两翼。

一旦敌骑冲阵不成、马速慢下来,或者绕向侧后,他们才从阵后杀出,以及一旦敌军崩溃,这些骑队将作为追击力量去追击敌军有价值目标。

如此一来,这五百人的军阵便分出了先后层次。

而且还能进行两阵的轮替。

在前阵每个新军队列的后方,都有一条早先留好的退路。

当退兵鼓一响,四队新军便由排头收拢,顺着第二阵老军之间预留的通道向后撤,而同时,老军保持原地不动,接住追进来的敌军。

等新军退到第二阵后方,便就地重新整队。

若敌军攻势稍缓,他们便可由侧翼再度压上;若敌军攻势猛烈,则继续退到第三阵之前,作为补充兵力。

而这也不是黑郎自己发明的,是当年保义军时代的创业早期,陛下还是带着老八队的时候,用的轮替作战战法。

第二日,第三营便照着新定下的三阵之法重新操练。

最开始自然还是一团乱。

前阵退兵鼓响后,曹刘第一队撤得太快,队伍刚走进第二阵的间隙,后排便追上前排,五十余人挤成一团。

陈虎臣那一队则恰好相反。

他担心后退时乱阵,收队收得太慢,另外三队都已经退到老军身后,他的人还在前头磨蹭。若真有敌骑追来,第二阵老军根本无法合拢,只能眼看着他们被截断。

至于赵达夫和孙贵两队,一个走错通道,一个退到一半听见旁边有人吼叫,竟下意识停下来堵住了通道。

黑郎看得火冒三丈,却没有骂人,只让四队回到原位,重新来过。

之后就一遍一遍来过。

因为三阵最重要的不是你列成了三阵,而是能做到在战时的兵力调动,如此以新锐消耗敌军锐气,以老军稳住阵地,最后新军再休息,再持续反击,如此交替,能发挥倍于目前的战力。

一整日下来,四队新军只练一件事,那就是退兵一响,保持正面朝敌,按排、按什向后交替退却。

前排退五步,停下举盾作掩护,后排则从前排间隙退过,再转身举盾掩护。

如此一层掩护一层,真正做到退亦有序。

刚开始,双方配合仍旧生疏,到了第四日,两边终于渐渐有了模样。

也是这一天,军器监送来了一批新武备。

当天中午,驻右军都督府下军器监的军吏便带着几十辆盖着油毡的大车进了黑郎的营地。

辎车在校场边停下,押车军士先验黑郎的牙牌与领械文书,再把车上的油毡逐一掀开。

最前几辆车里挂着一领领新甲,胸背、披膊、裙甲分开捆扎,兜鍪则用稻草垫着,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

甲叶都涂过油,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在阳光下竟有一种如铁兽低伏的肃杀。

第三营的军士们一下围了过来。

此前的老兵一下就认出了眼前的军备,正式军中精锐重步穿戴的步人甲。

它与此时第三营普遍列装的扎甲和裲裆甲不同,是从兜鍪下的顿项一直到小腿,胸背处的甲叶最密,肩头各垂一副披,腰下裙甲分成前后几幅,就连手臂和小腿也有单独的护具。

若把各件全部穿齐,人身上除了面门和手掌,几乎再找不出一块没有铁叶遮护的地方。

所以,只要戴上铁面和铁手,那就真正是铁人了!

此时,领头的军器吏正翻开文册,对黑郎道:

“步人甲八十领,另有贴身战袄八十套,这些都在领状上记明了。”

“营将可以选一人试甲。”

张大宝这会正挤在前面看热闹,听到这话,立刻往后缩了半步。

而旁边沈七斤正和何阿水调笑:

“水哥,你这般壮大,这等好甲合该你穿。”

何阿水嘿嘿一笑,摆手:

“我那是虚壮!披重甲看的是筋骨,这是两回事。”

两人还在斗嘴,黑郎已拿手指向何阿水:

“你,出列。”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何阿水垮着脸走出来,先被人套上厚麻战袄,再穿护胫、护臂,随后把沉甸甸的胸背甲从头顶罩下。

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替他扣紧皮带,挂上披膊与裙甲,最后把兜鍪往他头上一扣,只露出一张汗津津的国字脸。

整副甲披完用了差不多半刻。

何阿水才向前走了三步,就差点绊了脚,于是,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黑郎却没有笑,过去把何阿水腰侧一根松开的皮带重新勒紧,又用手按了按他肩头的披膊。

“甲不是越紧越好。胸背要贴身,肩和腿得留出活动的地方,不然攻击不方便。”

“把长塑给他。”

何阿水接过长槊,照令做了几次刺击,又举楯走了二十步。

才过片刻,他脸上的笑便没了,呼吸隔着护项一阵阵喷出来,额上汗水钻进眼里,刺得眼皮发红,到最后已是气喘吁吁了:

“额不中了,不中了。”

于是,众人笑得更欢乐了。

军器吏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便告诉众人,这八十领步人甲不是让他们每日披甲行军的,而是专给阵前重甲士使用。

战时若有车辆,甲随车走,临阵前再披;若要急行,甲也只穿胸背与兜鍪,其余由辅兵负担。

真正列阵以后,步人甲武士位于楯阵缺口和最容易受骑兵冲击之处。

他说得明白,黑郎却仍然让高岑点出八十名身强力壮的武士,穿齐全甲绕校场走了两圈。

军器吏看得眼皮直跳,劝道:

“吴营将,今日头一次试甲,走几百步便够了。”

“暑气这么重,真是倒几个,甲里闷出病来,十日都起不得身。

黑郎这才让人停下,又命伙头烧两大锅淡盐水。

卸甲时更是一片狼狈,战袄湿得能拧出水,肩头与腰侧被甲带磨得通红,还有个老兵逞强走得快,甲一脱便坐在地上直犯恶心。

可这些人歇过一阵后,再看这些步人甲的眼神,反而更加火热了。

那种满满被包裹的安全感,是那些扎甲完全不能给到的。

步人甲之后,是八十具神臂弓,这也是列装到都一级的战备物资,现在也发到了黑郎他们队伍中。

以前黑郎的老军就用过神臂弓,所以并不需要多加训练。

不过黑郎还是分了二十具神臂弓到新军那边,并且让老军带着选出来的二十人训练使用。

而最后几辆车里装的东西,比步人甲与神臂弓都还要金贵,也是老军都没见过的新式军器。

箱盖打开,里面不是甲械,而是一枚枚用麦秸和旧布隔开的黑陶圆罐。

圆罐约莫比拳头大上一圈,腰腹最粗,顶上留有小口,口内探出一截灰白药捻,每只陶罐上都刷着一道红漆,另有六只铁壳的单独装在小木匣里,匣底铺满细沙,连搬动都要两个人抬。

而且这次还来了个教头,其人姓焦,四十来岁,眉毛和胡须都缺了一块,左有大片烫伤留下的疤。

他把一只未装药的陶壳递给黑郎,开口便道:

“军中叫它震天雷,只听名字就晓得厉害。”

“陶壳装药四两,炸开后能伤十步内无甲之人,铁壳装药六两,碎片更重,杀伤力也更大。”

“但倒不是说,甩出去就能把披甲武士炸成肉泥,目前军器监的人测了后,最大的用处还是为了惊马。”

“如今列装给你部,也是为了应对北骑的。”

黑郎掂了掂那只陶壳:

“要点火,如何能扔得及?”

焦教头指了指陶器的药捻,说道:

“点了药捻后,就往前头扔。”

“我只能说,别赌这个。”

“要晓得这个药捻不用,烧的速度也不同,你要是觉得能数两个数再扔,那我只能佩服你是好汉!”

“我说个我看到的吧,之前有一营嘻嘻哈哈,没把我话当回事,点了后,手还拿着,等快到头时,才要扔,已经晚了!”

“那人的头都被碎陶瓷扎透了,老惨了!”

围在外面的军士原本还觉得新鲜,听到最后一句,笑声顿时小了。

焦教头挑出一枚训练用的陶雷,里面只装少量火药与石灰,先让两名牌楯手在前面竖楯,自己蹲在楯后点燃药捻。

火星沿着灰白捻线烧着,发出细细的嗤响,随后扬手把陶雷扔进二十步外一处土坑。

可陶雷在空中就开始炸开,便听轰的一声,碎陶片打了一地,噼啪乱响。

所有人都吓住了,连拴在场外的几匹马都挣着缰绳嘶鸣起来,其中一匹甚至扯断了拴马的细绳,亏得马夫扑上去抱住笼头,才没让它冲进人群。

黑郎看在眼里,立刻明白了这东西的用处。

就是这个对人的伤害倒是未必有多大,还不如一阵箭矢呢,可对马却不一样。

战马再训练有素,也是血肉牲畜,冲阵时面前忽然火光一闪、雷声炸开,此前冲锋的阵型就要乱开。

“要多久能教会?”

焦教头道:

“你在平地扔,那一日就够了。

“可要在马蹄冲锋下不慌,那就难了。”

“所以上头建议是列阵时使用震天雷,由阵内的投掷手抛掷。

之后,当新的军备列装后,第三营的战术就更加丰富了。

其中就以步人甲重装和神臂弓手为核心武备,演练抗线和三段叠射战术。

而震天雷因为数量有限,黑郎除了第一次用过后,后面就没舍得再用。

剩下的日子,就在反复训练中度过,第三营的战力提升非常迅速,到了后面,康彦直带一百二十骑来攻,都已经可以阵而战之。

尤其是当神臂弓列装后,康彦直的骑兵就再也不敢在军阵外线绕圈游弋了。

可以说,此时的第三营终于具备了在野战中与大股骑兵阵战的实力。

而这种实力很快就变成了对战事的期待。

其实,岂止是第三营的兄弟们,便是黑郎内心也有一团火。

他很清楚,此时的第三营实力早就超过了一支老军精锐营头,无论是步人甲、神臂弓这些本应配属于都一级的武备,还是震天雷这类新式军器,这些都是老领导对他的托举。

上面给你机会,那你自己就要争气!

所以,黑郎真是将第三营上下每日练得人仰马翻,就是等一个真正建功的机会。

机会倒是很快来了。

只是来的和众人想的不大一样。

七月二十这日,右军大都督府左卫司下了一道军令,命吴元泰所部第三营于两日后前往兖州北仓,接领一批军粮、箭矢、药材与军器,护送至中都汶上兵站。

军令传下后,营中不少人都有些失望。

他们原以为第三营现在兵强甲利,怎么也该被派去前沿巡骑,或者干脆越境拔掉魏博军一处寨子,谁知道等来的竟是押粮。

高岑拿着军令看了两遍,忍不住道:

“五百精兵去赶牛车,卫司还真看得起咱们。”

黑郎没有搭话,在将军令折好后,抬头问道:

“你知道中都在什么地方吗?”

“汶水南边。”

“再往北呢?”

“郓州。”

黑郎点了点地图上那道细细的河线:

“中都以前便是郓州辖地。”

“魏博军打郓州时,中都守将提前投了朱瑾,后来又随朱瑾归我大明,所以这地方就算是我大明最前线了。”

“那我问你,是押粮去前线立功机会多,还是留在兖州吃粮能有机会立功?”

高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黑郎道:

“令各队准备。神臂弓、步人甲全部带上,每人五日干粮,箭矢按战时数发。”

“还有,告诉下面那些小子。”

“相比于建功立业,我更想他们活着回来吃庆功酒!”

七月二十二日,天刚过午,第三营便到了兖州北仓。

可他们到了以后,并没有立刻出发,因为他们所要护送的车队还在装货。

北仓外的空地上挤满了牛车、骡车和独轮小车,赶车民夫蹲在车轮边吃饭,仓吏拿着册子来回核数。

烈日晒在场上,脚下都发烫,空气里混着牲口粪、汗臭与各种说不出的其他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第三营在仓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车队装载完毕。

粮车二百二十辆,另有军器车十二辆、药材车六辆、火药车两辆,共计二百四十辆。

随车的车夫、押夫、装卸民夫、修车匠、牧夫、火头军合计约七百人,牛二百四十头,骡马七十余匹,光是车队展开,便能从北仓门口一直排到两里外的河堤。

可以说,这算是一股比较大规模的押运了。

黑郎对这一次的押运也非常重视,提前做好了调配。

其中老卒四队,一队居前,一队殿后,两队沿车列左右散开。

曹刘等四队负责中段,与军器、药材车混编。

神臂弓手分成三部,前后各二十,中军五十。

每十辆车编成一组,车头绑一面小旗,由一名军吏统领。

而一旦途中遇袭,民夫要立刻卸牛,将车轮相互绞住,依车为墙。

等一切准备妥当,日头已经向西偏了。

北仓主事过来问,今日还走不走。

黑郎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那支拖得不见尾的车队,道:

“走。”

“还能走十里,天黑前在北驿站扎营,明日一早再赶。”

北仓主事道:

“何不在仓外歇一夜?明日一早出发,也省得摸黑扎营。”

黑郎道:

“军令说今日出发,那就是今日!”

说完,他翻身上马,举起手中令旗。

一声短促号角后,大旗一飘,前队开路,牛车跟进。

沉重车轮缓缓转动,压着兖州北面的官道,一辆接着一辆向汶水方向行去。

这是第三营第一次前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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