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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绒绒,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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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绒绒,那个人是谁

第六十一章

夕阳西下, 晚霞满天。

廊下悬着的六角灯笼摇摇晃晃,随风摆动。

因是除夕,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大红灯笼。

烛光摇曳, 忽明忽暗。

细碎的烛影如金箔,洒落在宋纾禾肩上。

她站在一座竹坊前,久久不曾往里迈进一步。

福公公前来开门, 瞧见宋纾禾,整个人登时僵立在原地:“娘……”

话到嘴边, 福公公躬着身子,毕恭毕敬朝宋纾禾行了一礼:“夫人,里边请。”

竹坊为三重檐, 雕梁画栋, 锦绣满眸。

两边的抄手游廊一溜的锦纱灯笼, 烛光通明,亮如白昼。

一衆奴仆手持戳灯,遍身绫罗,穿长廊过花障。

宋纾禾驻足, 细细凝望半晌。

纤细身影映在花牆上, 飘飘欲仙。

庭院中竟半点雪色也瞧不见,宋纾禾一手遮目, 心中诧异渐甚。

她转首望向身后的柳海川,柳眉轻蹙:“他真的……住在此处?”

柳海川哑然失笑:“下官断不会为着这个欺瞒娘娘。”

他朝宋纾禾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 这边走。”

倩影随着烛光晃动,翩跹袅娜。

孟庭桉的寝屋近在咫尺,宋纾禾却忽然心生怯意。

她攥着丝帕往后退开半步, 目光在紧闭的槅扇木门驻足片刻,宋纾禾心口疑虑渐生。

“他既知道我来了, 为何闭门不见?”

福公公赶着上前:“娘娘息怒,陛下他、他……”

福公公一张老脸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裂肺,“陛下编是此刻有心见娘娘,只怕也见不到了。”

宋纾禾双眼一黑,差点跌落在地:“……什么?”

此时此景,同梦中福公公扶着孟庭桉灵柩放声大哭的一幕逐渐重合。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寒意侵肌入骨。

宋纾禾一手扶着心口,瞳孔骤紧。

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好似又听见了梦中齐鸣的哀乐。

宋纾禾摇摇欲坠:“不可能。”

柳海川刚刚还在为人抓药,倘或孟庭桉真的出事,柳海川怎么可能……

身后紧闭的槅扇木门忽然推开,一人披着玄色团花纹狐裘,缓慢从屋里走出。

“绒绒。”

轻轻的一声落在,如空中翻飞的雪珠子。

宋纾禾愕然转过身,她眼中的诧异未散,又添了一层。

孟庭桉长身玉立,颀长身影如青竹笔直挺拔,那双如墨眼睛映着廊檐下搓棉扯絮的雪珠子。

宋纾禾怔怔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孟庭桉一步步跨过烛光,朝自己走来。

淌落的光影似潺潺流水,波光粼粼。

福公公和柳海川识趣退下,诺大的庭院,只剩下他们两人一高一低两抹身影。

宋纾禾双眼张瞪。

往日她听得最多的,是出自孟庭桉口中的“绒绒,过来”。

他对宋纾禾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如眼前这般,宋纾禾鲜少碰见。

她木讷往后退开半步,讪讪转首:“既然你没事,我也可以走了。”

“绒绒。”

宋纾禾忽然落到一个强而有力的怀抱。

孟庭桉指尖灼热,环抱着宋纾禾的双臂如铜牆铁壁,动弹不得。

宋纾禾眼角一红,簌簌滚落下泪珠。

她急急拿衣袂拭去,咽下口中的哽咽。

“孟庭桉,我是不是很好骗?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和傻子一样,被你忽悠得团团转。”

宋纾禾泣不成声,嗓子几近哑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这半个多月来做的噩梦,想到柳海川的欲言又止。

宋纾禾眼角滚烫,灼热如火烧。

“你故意不让人给我带话,还让柳太医那样说,害我以为你真的、真的……”

泪水泅湿了孟庭桉的衣襟,他低声:“绒绒。”

宋纾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的用力推开人:“我走了,日后你也不必再装模作样……”

孟庭桉沉声:“绒绒——”

他忽而用力攥住宋纾禾的臂膀,又一点一点往下。

宋纾禾猛地转首,耳边响起的,竟然是今日柳海川在百草堂买药的话。

当初孟庭桉是想买什么来着?

……麻黄明目丸。

听百草堂的掌柜说,柳海川要的* 药饵,也多是明目养眼。

宋纾禾喉口忽紧,她目光缓慢往上,落在孟庭桉晦暗无光的一双黑眸上。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在孟庭桉眼前晃了一晃:“孟庭桉,你的眼睛……”

话犹未了,孟庭桉忽然伸手握住宋纾禾五指。

宋纾禾恼羞成怒,一张脸涨红:“你又骗我。”

“没骗你。”

宋纾禾一颗心沉到谷底。

孟庭桉徐徐道:“柳太医说的是真话。”

那日身中匕首后,孟庭桉奄奄一息。待柳海川赶到幽州时,孟庭桉侥幸拣回半条命。

无奈那匕首淬了毒。

即便是柳海川,也无能为力。

“那是匈奴的毒药,柳海川也不知解药,只能暂时压制毒素的蔓延。”

先是眼睛,而后可能是耳朵,亦或是喉咙,也有可能是四肢。

宋纾禾如当头一棒:“既是匈奴的毒药,那匈奴王定然知道解药。”

孟庭桉喉咙溢出一声笑:“哪有这么简单。如今他不敢轻举妄动,是怕自己中计。”

倘或知道孟庭桉真的受伤,那匈奴王定会卷土重来。

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无人知晓孟庭桉是不是真的重伤在榻。

宋纾禾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听完。

久久不曾听到宋纾禾的声音,孟庭桉双眉轻拢:“……绒绒?”

宋纾禾往后退开两三步,雪色摇曳在廊下,朦胧如雾。

她唇角忽的牵出一点点笑:“我让人带的话,陛下可收到了?”

孟庭桉颔首。

宋纾禾又笑了两声,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她朝孟庭桉福身,“既如此,我先告退了。”

宋纾禾口吻生冷疏远。

孟庭桉眼眸轻动:“绒绒,我不是……”

“不是怎样?不是故意瞒着我?”

宋纾禾反唇相讥,她想起这些时日的担忧不安,想起连着多日的噩梦缠身,滚滚泪珠滑过鬓角,无声坠落在地。

宋纾禾轻声啜泣,她竭力咽下嗓子的沙哑,“今日是我莽撞,陛下既不想告诉我,日后我也当不知道便是,告辞。”

话落,宋纾禾头也不回走下台阶。

福公公远远站在月洞门前,忽见宋纾禾红着双眼穿过乌木长廊,忙不迭上前。

虽不知宋纾禾和孟庭桉说了什么,可瞧见宋纾禾这般,也知两人谈得不愉快。

福公公是孟庭桉的人,自然是向着他说话。

舌灿莲花,福公公恨不得搬出十八般武艺,他口若悬河,眼中淌着热泪。

“娘娘不知道,陛下这回真的是危在旦夕,若不是柳太医及时赶到,只怕、只怕……”

他拿衣袖擦泪,目光悄悄透过指缝往宋纾禾脸上瞧。

却见宋纾禾只是目视前方,对他的肺腑之言视若无睹。

福公公一时语塞,怕真的惹恼了宋纾禾,又忙赶着说孟庭桉的好话。

他轻轻叹口气:“陛下真的不容易,军营的日子本就艰苦,后来又伤了眼睛。匈奴那边虎视眈眈,朝堂那也是不消停。”

福公公长吁短叹,“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陛下的身子又不好,老奴斗胆求娘娘留下……”

“他身子不好,该找柳太医才是。”

宋纾禾咬唇愤愤丢下一句,“外面还有人在等我,还请福公公让路。”

竹坊外,冬青坐在马车中,亲自为宋纾禾挽起毡帘。

她拿眼珠子细细瞅着宋纾禾,不明所以:“姐姐,没事罢?”

宋纾禾眼睛还红着,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我没事。”

宋明竹刚在马车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还当宋纾禾是在气恼自己不肯擦药。

他乖巧往宋纾禾怀里鑽,自愿送上双手。

小孩子软乎乎,脸上也擦得香香的。

他伸手笨拙替宋纾禾拭去眼角的泪水:“娘亲,别哭,明竹回去就擦药药,不让娘亲担心。”

宋纾禾笑着抱住孩子,放在自己膝上:“我今儿还有人在拉冰床,过两日等你手好了,娘亲再带你去。”

宋明竹喜笑颜开,也不用宋纾禾催促,自个偷偷给自己上药,恨不得给自己的手指里三层外三层都涂着药。

冬青瞧见,“噗嗤”一声笑出来:“祖宗,哪有这样上药的?”

一盒药膏很快见了底,冬青摇头,命婢女再去买新的来,又拿帕子细细擦去宋明竹手上多余的药膏。

“弄成这样,晚膳还吃不吃了?”

宋明竹满脸堆笑,又赶着往宋纾禾怀里扑,开始报菜名:“娘亲,我想吃牛肉汤、三盏糕、百合莲花羹,还有还有……”

宋纾禾听得耳朵疼,忽然往宋明竹手中放了一堆金锞子。

那金锞子是拿金子溶了做成的,有事事如意,有五福临门,也有富贵长春。

样式不一,图个好意头。

还有一对金玉做的饺子。

宋明竹一时噤声,挨个数了一遍又一遍,他悄悄抱住宋纾禾:“娘亲,我可以把这些都戴在身上吗?”

宋纾禾笑着摇头:“那自然是……不能的,这些都戴在身上,你也不怕累着慌。”

话落,又命冬青取来赏封,府上伺候的奴仆婆子无不喜笑颜开。

满堂花团锦簇,笑声不绝。

除夕夜,院中彩灯高悬,屏开彩凤,褥设芙蓉。

大过节的,宋纾禾自然也没让冬青坐更守夜,早早让人回去歇息。

玻璃绣球灯提在手中,昏黄烛光随着翩跹的衣裙往前游动。

暖阁还未掌灯,夜色朦胧。

蓦地,宋纾禾眼眸骤缩,目光落在案上的一盏紫檀六角花灯。

宋纾禾剎住脚步,猛地朝后望去。

庭院深深,门阶上簇着皑皑白雪,零星光影从檐角洒落,哪还有半个人影。

宋纾禾一手提灯,借着手中的烛火,细细打量案几上的花灯。

六面描金彩凤,美人千秋。或站或立,或是扬眸望月,或是隔花云端。

烛火点亮,光影缀在美人眉宇间,流光溢彩,海棠标韵,顾盼生辉。

暗黄的烛光照落在铜镜中,宋纾禾杏眸微抬,镜中人,灯中人,铜镜中的娇靥和灯上的美人渐渐融在一处。

画上的美人,可不就是宋纾禾自己。

宋纾禾忽然提裙往外跑,穿长廊过夹道。

簌簌雪珠子从夜空洒落,远处不知是谁在燃放礼花。

簇簇礼花在空中绽放,如火树银花,锦绣盈眸。

宋纾禾扬起双眸,亮澄澄的火光点缀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宋纾禾手中还提着那盏美人花灯,她一身石榴红宝相花纹彩绣织金狐裘,窈窕身影立在廊下。

一牆之隔,孟庭桉一身墨绿氅衣,惨白的一张脸落在夜色中,竟比阶上的白雪还要白上两分。

良久。

牆后那一抹石榴红的影子才缓慢移开。

福公公仰头望了一眼礼花,心中叹息。

这礼花本是孟庭桉为宋纾禾备下的,他白日竟忘了说。

在家虽也能瞧见,可到底不如在河边看得透亮。

福公公忧心忡忡,躬身上前:“主子,该回去了。”

夜色弥漫,孟庭桉颀长身影融在在茫茫雪雾重。

半晌,孟庭桉哑声:“走罢。”

……

雪一连下了足足八日。

大年初九这一早上,宋明竹早早起身,拢着一身锦袄往宋纾禾屋里跑。

宋纾禾正对镜描眉画眼,妆匣下压着八封书信。

信上之后“宋纾禾亲啓”五字。

字迹不若往日遒劲有力,歪歪扭扭,宋明竹刚学字那会,也比这写得好。

宋明竹眼尖瞧见,好奇捏在手中,扬了一扬:“这是谁的字,怎么比我还丑。”

宋纾禾眼眸一紧,忙忙伸手夺过,连着先前那几封,一齐塞在状匣中。

自那日后,宋纾禾每日起身,都会在妆台前发现一封新的书信。

她从不打开看,只任由其压在状匣底下。

比起第一日送来的龙飞凤舞,写信的人写字已经大有长进,可惜比起以前,还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宋纾禾笑着望向满脸狐疑的宋明竹:“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也不多睡会。”

宋明竹立刻将书信抛到脑后,扬起一双小手往宋纾禾脸上扬了一扬。

他眼睛缀着光,一双眼睛笑没了缝:“娘亲你看,我的手好了!”

宋明竹喜气洋洋,拽着宋纾禾往外走,“娘亲,我想拉冰床。你先前应允我的,可不能食言。”

冰湖上的拉冰床只到大年十五,宋明竹掐指一算,忽觉后悔。

他耷拉着眉眼:“若是今天不去,就只剩下、剩下六回了。”

宋纾禾无奈摇头,抬手刮了下宋明竹的鼻子:“先去用膳,用完膳,娘亲再带你过去。”

宋明竹驻足,牵着宋纾禾的手不肯再往前半步。

宋纾禾好奇俯身,目光和宋明竹平视:“怎么了?”

宋明竹往日最是喜欢吃食,倘若有一天不想吃东西,那定然是身子不适。

宋纾禾抬手在宋明竹额头上贴了一贴,柔声细语:“可是身子不舒服?”

宋明竹摇摇头,他往前凑到宋纾禾耳边,怯生生道:“娘亲,我想去湖边吃。”

正月里,冰湖上除了有冰车和拉冰床,还有好些小贩摆着摊子,左不过是些小零嘴,或是冰糖酥梨,或是爆米竹。

都是宋明竹往日不常吃的。

宋明竹眼巴巴望着宋纾禾,泫然欲泣。

宋纾禾忍俊不禁:“好了好了,走罢。”

冬青也跟着笑:“姐姐再不答应,只怕有人要抹泪了。”

宋明竹扬起小脑袋,嘴唇抿得紧紧的,明知故问:“谁要抹眼泪了。”

宋纾禾和冬青对望一笑。

再说下去恐怕真该抹眼泪了,两人不约而同按下不提。

……

日光正盛。

冰湖两边果真有小贩支着摊子,扯高了嗓子沿街吆喝。

宋明竹瞧什么都是新鲜的,嘴里还啃着甜玉米,眼睛却不住往小贩手上的糖画瞧。

麦芽糖浇成的糖画有凤凰飞天,也有猴子捞月,或是孔雀开屏。

宋明竹指着最上端的猴子:“娘亲,我要那个!”

“舅舅,我要那只猴子!”

几乎是异口同声,宋纾禾往后望,却是一位年轻男子抱着小女孩。

两人遍身绸缎,金玉满目。

“夫人,可否……”

对上宋纾禾一双盈盈秋眸,男子当即敛住脸上的漫不经心,拱手朝宋纾禾行了一礼。

“童言无忌,外甥女不懂事,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

小姑娘瞪大眼睛:“我要找娘亲告状,你……”

他一手捂住小姑娘的嚷嚷,朝她使了个眼色。

望向宋纾禾时,又回到先前的温和儒雅,“小少爷可是喜欢这糖画?”

宋明竹看看男子,又看看宋纾禾,下意识拽紧母亲的手,躲在宋纾禾身后。

男子面带歉意:“是我家孩子不好,惊扰了小少爷。”

宋纾禾莞尔一笑:“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算不上惊扰,公子客气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云堆翠髻,纤腰袅娜。腕上戴着白银缠丝双扣镯,腰间束着松石绿如意丝縧。

肤若凝脂,可谓是燕妒莺惭。

话落,宋纾禾低头凑到宋明竹耳边,“明竹把猴子让给妹妹,好不好?”

小姑娘看见舅舅疯狂在朝自己使眼色,先是翻了个白眼,随后懂事道:“不用了,给哥哥吃罢。舅舅,我想要那只孔雀,还有那边的糖炒栗子、桂花乳酪……”

小姑娘一连说了十来样,男子的面色变了又变。

他朝小厮丢了个荷包,“等会回了家,你娘要是骂你,可怨不着我。”

小姑娘哼了一声,从小厮手中接过糖炒栗子,笑着往宋纾禾眼前递去,她眼睛弯弯:“姐姐,我请你吃栗子,这家的栗子可好吃了,我和我舅舅都喜欢。”

男子点头:“这家的栗子用的是桂花蜜,取秋天的桂花研制而成,与别处大有不同。不过说起桂花蜜,还得是滇南的最是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福公公垂手侍立在马车旁,恨不得自戳双目。

他战战兢兢立在下首,双眼盯着不远处的宋纾禾。

“夫人如今正和一个男子在说话,看着像是相谈甚欢。”

话音刚落,福公公立刻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什么相谈甚欢,不过是说了两句话罢了。那男子身边也跟着一个小姑娘,夫人看着……很是心生欢喜。”

马车内似是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

福公公大惊失色:“主子。”

孟庭桉沉声:“无妨。”

他一手挽起车帘,一只手仍垂在身侧,孟庭桉眉目平静,“她在哪?”

掌心好似还沾着点点血珠子,福公公方寸大乱,赶忙上前拦住人。

他语无伦次,“夫人、夫人好像和他们一起去拉冰床了。主子你伤寒未愈,可万万不能见风啊。且夫人他们……夫人呢?”

冰床顾名思义,是以木做的床,在冰面上滑动。底下嵌有钢条,一人在前面引绳,快速在冰上奔跑。手一松,木床也随之在冰面上滑开。

宋明竹坐在母亲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再来!再来!”

哪有半点点前畏惧害怕的样子。

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两块玻璃糖,一人一个:“给你,我就说不怕罢!”

宋明竹望向宋纾禾,他在外面,向来不会乱吃旁人给的东西,除非是宋纾禾或者冬青点头。

宋纾禾笑笑:“吃罢,你不是也带了糖瓜子吗?”

两小孩分着吃零嘴,笑声不绝于耳。

宋纾禾抬眸,眼中笑意忽的一僵。

她看见福公公朝自己走来。

面相看不出,可福公公的嗓子却是藏不住的。

宋纾禾左右环顾,借口从冰床离开。

她行色匆匆,穿过一辆马车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

宋纾禾一声惊呼还未溢出喉咙,已经跌落孟庭桉的怀抱。

“是我。”

低沉的一声落下,宋纾禾先是一僵,随后身影逐渐舒展。

她双眉凝紧,目光定定望着孟庭桉:“你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我?”

孟庭桉的双眼依然无光,灰暗一片。

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漫不经心道:“听出来了。”

孟庭桉如今的耳力,比先前又好了许多。

此处人多眼杂,可难免有匈奴的细作混在人群中。

宋纾禾左右张望:“你怎么、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孟庭桉答非所问:“那人是谁?”

宋纾禾皱眉:“什么?”

孟庭桉仍望着她。

宋纾禾恍然,倏尔又沉下脸,宋纾禾冷声:“与你有何干系?我们不过是……”

话犹未了,身后忽然响起冬青的声音,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宋明竹和小姑娘一家。

“奇怪,姐姐不是往这里走了吗?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有贺麟的前车之鉴在先,宋纾禾不敢轻信他人。

她眼睛骤紧,下意识推着孟庭桉往马车后藏。

两人的衣角重迭在一处。

日光氤氲在宋纾禾眉眼,她双目圆睁,一只手攥住孟庭桉的手腕,一只手捂住他双唇。

冬青的脚步声如在耳边,伴着宋明竹怯怯的声音:“冬青姐姐,你不说我不说。我们偷偷吃,娘不会知道的。”

宋明竹悄声哀求,“你就答应罢,我就吃一点点。”

宋明竹伸出一根手指头,“真的只有一点点。”

冬青转首,笑睨了宋明竹一眼:“这大冷天的吃酥冰酪,别说姐姐,我也是不会点头的。奇怪,那不是姐姐的……”

“不是什么?”宋明竹接话,也跟着朝后望。

马车后的宋纾禾陡然一惊,又拉着孟庭桉往后躲了一躲。

宋纾禾的后背几乎倚在车壁上,她连大气也不敢出,握着孟庭桉的手腕紧了又紧。

车外。

冬青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刚刚眼花了。”

马车后露出的一片衣角确实是宋纾禾今日穿的石榴红袍角,可那裙角后明显还有一双男子的乌皮六合靴。

定不会是宋纾禾。

冬青收回目光,继续抬脚往前:“姐姐兴许是回马车了,我们过去找找。”

马车后,宋纾禾松口气。

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孟庭桉的手腕,宋纾禾忙不迭松开,倏地却被孟庭桉握得更紧。

他一只手仍垂在身边,无力垂着。

“不是故意不给你回信的。”

孟庭桉忽然出声。

刚醒那两日,孟庭桉躺在榻上,连手臂都抬不起,只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毒入骨髓,遍及五髒六腑。

即便是神医柳海川,也不敢轻易断言。

柳海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替孟庭桉捡回半条命。

“绒绒。”

日光满地,孟庭桉俯身垂首,他声音极轻,眉宇笼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倦怠。

“我只是……怕。”

害怕自己的醒来只是一时的,害怕宋纾禾知道消息后会大喜大悲。

说来可笑。

天生如孟庭桉硬心肠的人,竟也会有害怕的一日。

宋纾禾怔怔,一时竟忘了推开孟庭桉。

末了,她低声笑,宋纾禾扬眸:“孟庭桉,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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