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亡妻
第二十五章
雪落无声。
宋纾禾不可置信瞪眼一双眼睛, 缓缓跌落在孟庭桉怀里。
她说不出半个字,更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任由孟庭桉将匕首送入自己心口。
血肉模糊。
汩汩血珠子如潮涌,自宋纾禾心口流淌而出, 髒了满身的裳衣。
疼痛后知后觉。
又或是在雪地中坐了一整宿,宋纾禾身子僵硬,连痛楚也比往日慢了几分。
纤长睫毛颤若羽翼, 在空中轻轻晃动。
宋纾禾身子无力,甚至连睫毛上沾染的雪珠子也不曾抖落半分。
淋漓鲜血染红满地的血色, 宋纾禾犹如坠入血泊,眼前鼻尖满是血腥气息。
久久不散。
指尖连动弹半分都不得,宋纾禾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庭桉站起身。
他仍是先前淡漠冷静的神色, 森冷的眉眼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晦暗。
孟庭桉居高临下, 垂望。
山洞外风声鹤唳, 芍药从李管事手上挣脱,大哭着朝宋纾禾扑来。
“宋姐姐!宋姐姐!”
可惜人还未到跟前,又被李管事卸了双腿拖拽出去。
风雪茫茫。
宋纾禾眼皮沉重,她好似听见凛冽风声, 风中裹挟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又好似……看见了冬青。
她在朝自己招手。
……
朔风凛冽,清冷透幕。映月阁上下银装素裹, 满园悄然无声,落枕可闻。
白幡高挂, 转过月洞门,两边抄手游廊悬着白色灯笼。
灯笼摇摇晃晃,似在缅怀逝者。
屋内隐约传来低低的呜咽, 一百零八位高僧坐于园中,拜大悲咒, 又请来七七四十九位高僧,对坛做好事。
临着园子的长街肃静,人人都知孟府的少夫人仙逝,无人敢在这个当头上触孟庭桉的霉头。
“怎么忽然就是少夫人了?那位不是一直住在孟府吗,这么多年都没个名分,死后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要死,还不快住嘴,叫里面当家那位知道了,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说起来这孟大人还真是情深意重,人都不在了,奠仪还如此大办。如今汴京上下,谁人不知孟少夫人的丧事。”
“红颜薄命红颜薄命啊,我可听说那孟少夫人天生一双狐狸眼,好看得紧。”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比不过阎王爷一个字,这不说收走就收走了?”
隔着厚厚的一道外牆,徐若烟狠命攥紧手心的丝帕,力道之大,似要将丝帕扯断。
“这些人满嘴胡言乱语做什么?还不快让人撵走!”
婢女忙忙领命而去,春桃垂手侍立在徐若烟身侧,好言相劝。
“姑娘快消消气,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得。”
徐若烟咬牙切齿:“我哪里是为这些人生气,我是气表兄。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也不管管。”
春桃单手捏拳,为徐若烟顺气,她柔声细语:“公子这会只怕还伤心着呢,顾不上这些事。”
徐若烟扶着婢女的手,郁郁寡欢:“我只是不信,不信她就这么去了。”
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徐若烟泣不成声,嗓音哽咽,“我还当她是个好的,谁知她也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应承我的绣品还没做,她倒先走去了。”
徐若烟这两日不知哭了多久,昨儿夜里还蒙着被偷偷掩面而泣。
春桃扼腕叹息:“这事怎么会是假的,那日公子送宋姑娘……不,是送少夫人回来,姑娘不是都瞧见了吗?”
回想那日,真真是胆战心惊。
那会徐若烟刚想出府,猝不及防撞见孟庭桉抱着一人从马车走下,面若冰霜,刺骨风雪也拂不开孟庭桉紧皱的双眉。
他身后落了一地的血珠子。
待看清孟庭桉怀里抱着的是宋纾禾,徐若烟更是吓得跪坐在地,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庭桉怀里的人竟然是宋纾禾,竟然是宋纾禾。
徐若烟难以置信,她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提裙往映月阁跑去。
可惜映月阁门窗紧闭,徐若烟望不见里面半点光景,只能看着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从暖阁抬出。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在孟府,人人愁容满面,束手无策,站在园子长吁短叹。
两日后,孟府挂起了白灯笼。
光影绰绰,亮如白昼。
灵牌上书写有周朝诰授孟门宋氏,一衆奴仆婆子跪在灵前,个个面有愁色,落泪不支。
又有人伏跪在一旁烧纸,青烟缭绕,满室凄冷。
徐若烟一见那灵牌,当即红了眼圈。
若非春桃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只怕徐若烟连站都站不稳。
锣鸣鼓响,哀乐齐奏。
人来客往,孟夫人许久不主事,这两日也强撑着在前院招待各家来的诰命夫人。
倒是徐若烟落得自在,伏在宋纾禾灵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话。
金丝楠木做的棺木,不惧火不怕潮,可万年不受虫害侵蚀。
徐若烟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伏在棺前念叨。
一牆之隔,宋纾禾卧在榻上,心口的伤口还未好全,若是起身得急,那伤处还会渗出点点血珠。
她听着牆外的哀鸣悲恸,听着徐若烟一字一句控诉她的不辞而别。
宋纾禾喃喃张了张唇,榻前悬着一个鎏金珐琅香熏球,球中设有铜片。若有人轻拽底下的流苏,外间的人便能听见动静。
宋纾禾眼珠子转了一转。她屏气凝神,哀乐三刻一响,并非时时奏鸣。
宋纾禾托着手臂往上,五色流苏悬在她头顶,可却怎么也握不住。
流苏如鲤鱼,滑溜溜从宋纾禾指尖滑走。
宋纾禾脑门沁上细密的汗珠,手臂酸痛,连抬起都费劲。
她不敢歇息,咬咬牙,一手扶在榻上,宋纾禾强撑着支起上半身,指尖抓住流苏的那一刻,笑颜在宋纾禾唇角荡开。
清脆的一声铜铃在耳边响起,如层层涟漪荡漾。
甫一荡开,灵前忽的传来一记锣响,“当当”两声,彻底淹没了里间的铜铃声。
宋纾禾眼中的笑意消失殆尽,握着流苏的手指半点也不敢松开。
她在等下一回的礼毕乐止。
汗珠如雨落,一点点泅湿宋纾禾鬓角的长发。历经一场生死,宋纾禾身子早就大不如前。
不过半刻钟,宋纾禾那只手麻木难受,僵持在半空。
指尖颤栗,微一用力,都觉疼痛难忍。
可宋纾禾半点也不敢松开。
她怕错过这次,就再也抬不起手了。
耳边的哀乐生生不息,宋纾禾白着一张脸,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溅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
眼睛痒得厉害,宋纾禾却不敢掉以轻心,调息数刻,宋纾禾侧耳细听。
快了快了。
快结束了。
不知是宋纾禾的祈祷奏效,还是她掐指一算的时点正正好。
外间忽的传来“咚咚”两声,礼毕曲止,万籁俱寂。连哭声也听不见一星半点。
宋纾禾大喜过望,指尖勾住流苏的一角,轻拽铜铃。
铜片晃出半寸,堪堪撞上球壁时。
一只手忽的从旁伸出,孟庭桉轻而易举,握住了晃动的铜铃。
铃声消匿在孟庭桉掌中,唯有那几缕松花绿的流苏,在空中轻轻摇曳。
宋纾禾目瞪口呆,双眼瞪直。
长长的睫毛在空中抖动,颤若羽翼。
宋纾禾心口骤急,她眼睁睁看着孟庭桉拢着铜铃的手指一点点往下,覆上宋纾禾的手背。
不费吹灰之力,孟庭桉如汤沃雪,从宋纾禾手中抽出流苏。
握着宋纾禾腕骨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亦如那日在山洞,孟庭桉也是这样夺走宋纾禾的匕首。
而后又慢条斯理将匕首送入宋纾禾的心口。
那双乌沉的眸子平静温和,孟庭桉嗓音带笑,明知故问。
“绒绒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还能做什么?
宋纾禾别过脸,愤懑咬唇。
于她而言远在天边的鎏金香熏球,此刻却被孟庭桉轻松握住。
薄唇勾起,孟庭桉一手捏住宋纾禾的下颌,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宋纾禾一双眼睛愤愤不平,蕴满怒火和不甘。
孟庭桉擅长掌控人心,宋纾禾一连多日都在做梦,梦里没有芍药,没有冬青。
她一人从火海中死里逃生,又在虎口中逃出生天。
梦里宋纾禾并未在山洞久留,她走出那片山林,如她心中所盼,在村庄寻到歇脚的下处,又登船入海。
可那终究是一场空梦。
醒来后耳边只有哀乐奏响,外间哭丧的人怕是不知,他们跪拜的棺木,其实是空的。
灵牌上的人,其实就在隔壁。
这场法事会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孟庭桉痛失爱妻。
从此,“宋纾禾“三字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孟庭桉的亡妻,一缕游魂。
她再不可能以“宋纾禾”的面目立足于世间。
和丧事相关,孟庭桉从不瞒着宋纾禾,一桩桩一件件,孟庭桉都事无巨细告知。
他在这事上,难得有耐心。
指尖隐隐发麻,宋纾禾无力阖上双眸。
那枚香熏球自榻前摘下,孟庭桉握在手中,轻晃了一晃。
宋纾禾遽然瞪大眼,失声:“你疯了?”
铜铃清脆,顺着牆传到外间。
奏乐之人面面相觑,长萧抬起,又缓缓放下。
满院杳无声息,静悄无人耳语。
宋纾禾心口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双手握拳,细长的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指痕。
万一呢。
万一有人听见动静,过来看一眼。
只要有一人看见自己活着,孟庭桉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可惜没有万一。
衆人只疑心是自己听错,又或是风吹开檐角的铁马。
无人将这事记在心上,各司其职。
哀乐再次奏响。
孟庭桉漫不经心垂下眼眸,唇角笑意似有若无,似是在嘲讽宋纾禾的天真愚昧。
徐若烟在春桃的搀扶下缓慢起身,她皱眉沉吟良久,可耳边除了哀乐,再无其他。
徐若烟好奇:“方才你可是听见了什么?”
春桃一颗心都扑在徐若烟身上,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她如实摇头。
徐若烟柳眉拢起,自言自语:“那是我听错了?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摇铃。”
徐若烟说着又要落泪,“上回我过来映月阁,也听过这声音。她一晃,冬青就进屋伺候了。”
徐若烟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春桃无可奈何,柔声安抚:“别是姑娘触景伤情了。”
“兴许罢。”
徐若烟悠悠,缓步走出映月阁。
力气卸尽,宋纾禾如脱水的锦鲤,无力跌在榻上。
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徐若烟的离去消失殆尽。
孟庭桉面不改色,那双阴冷的眸子挽着些许笑意,他在嘲笑宋纾禾的不自量力与异想天开。
“怎么不说话了?”
捏着宋纾禾后颈的力道不轻不重,孟庭桉手指拢着宋纾禾脖颈。
倏地,廊檐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若烟提裙,不顾奴仆婆子的阻拦,“砰”一声撞开木门。
满屋烛光摇曳,亮堂刺眼。
案上供着炉瓶三事,另有一盏刚沏上不久的枫露茶。
春桃心急如焚:“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徐若烟半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目光停留在一扇紫檀嵌玉缂丝屏风上。
那扇屏风后还点着烛光,显而易见这屋子是住着人的。
往日徐若烟来映月阁,也常瞧见宋纾禾待在这屋子。或是和冬青调香做口脂,亦或是做针黹。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这屋子、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婆子跟在徐若烟身后,暗自叫苦不迭:“表姑娘,这是少夫人生前的屋舍。少爷没发话,老奴也不敢乱动。”
徐若烟恨铁不成钢:“我自然知道这是她的屋子,她既不在,为何这屋子还点着灯,总不会是……”
“是我。”
淡淡的一声从屏风后传来,徐若烟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狸奴,隔着屏风向孟庭桉福身行礼。
“表、表兄,你怎么在这?”
她还以为孟庭桉在前院招待上门吊唁的亲朋好友。
孟庭桉没说话,隔着那扇缂丝屏风,徐若烟只能听见“哒哒哒”的细碎声响。
像是有人曲起指骨,轻敲榻沿。
徐若烟向来怕极孟庭桉,话都不敢多说,急匆匆告辞离开。
“姑姑刚刚寻人来找我,表兄既无事,我就先过去了。”
话音刚落,也等不及孟庭桉的回话,徐若烟忙忙拽着春桃,落荒而逃。
行至门口,倏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重响。
徐若烟转头望去,却是一个墨绿迎枕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屏风旁。
像是有人拼尽全力丢了出来。
徐若烟不明所以:“……表兄?”
孟庭桉冷声:“出去。”
徐若烟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胆子大了?”
落花满园,地上树影婆娑,窗外红梅俏生生,翩翩入画。
孟庭桉掐着宋纾禾的手指一点点用力。
他垂目,视线慢悠悠落在宋纾禾脸上,静看那张脸由红转白。
宋纾禾气息急促,红唇张了又张,无奈半个字也道不出。
她身子渐渐塌在孟庭桉掌中。
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点着松柏香,炉袅香尽。
一滴泪水从宋纾禾眼角滚落,随即又落入孟庭桉唇中。
罗裙散落在羊绒褥子上。
良久,榻上的铜铃终不再晃动。
宋纾禾脸上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柔荑无力垂落在榻旁。
隔着一扇屏风,奴仆躬身送水入屋,眼观鼻鼻观心,目光甚至都不敢往屏风上多停留半刻,又匆忙福身退下。
孟庭桉亲自取来干淨的巾帕,替宋纾禾淨手。
余光瞥见落在屏风旁的迎枕,孟庭桉薄唇勾起,那双如墨眸子晦暗不明,藏着数不清的狠戾。
他笑笑:“你对徐若烟……倒是信任。”
孟庭桉提起“徐若烟”的神色,似在说起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宋纾禾心口骤紧。
没来由的,宋纾禾想起了芍药。若非错信芍药,冬青也不会那么快离开人世,孟庭桉也不会找到自己。
那……徐若烟呢?
虽和孟庭桉关系不和,可到底是表兄妹。论亲疏远近,孟庭桉都在自己之上。
头疼欲裂,宋纾禾只觉眼前黑影重重,如同浓雾弥漫在宋纾禾眼前。
抓不透,摸不着。
眼前时而晃过芍药天真单纯的眉眼,时而又是徐若烟为自己抱不平的面容。
朝夕相处的芍药都能背叛自己,她又凭何断定徐若烟不会?
脑袋乱轰轰,犹如浆糊。
宋纾禾握紧双拳,痛不欲生。
喉咙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宋纾禾只觉身在炼狱,生不如死。
她已经连累了冬青,总不能……
蓦地,一颗桂花糖滑落在自己唇齿。
桂花糖甜腻,甜糖嚼碎,淡淡的花香冲淡了宋纾禾喉咙的血腥。
宋纾禾错愕抬眸,不偏不倚对上孟庭桉一双笑眼。他如一位温和儒雅的君子,轻拍宋纾禾后背,又将她拥入怀里。
“不必怕,绒绒。”
他竟还有脸面安慰自己,明明最让宋纾禾避之不及的人就是孟庭桉。
落在后背的手臂犹如沉重的枷锁,宋纾禾被桎梏在其中,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可明明,孟庭桉只是环住自己,并未用力。
宋纾禾恍恍惚惚,一阵眩晕。
……
那日后,宋纾禾再未见过徐若烟。
法事过后,除夕悄然而至。
长廊下垂着的白色灯笼悉数被收走,掐丝珐琅云蝠纹花篮式壁灯高悬在廊下。
府上的门神和挂牌都换了新,府中上下锦绣盈眸,遍地金玉。
连着劳累了一月有余,孟夫人早就精神不济,叫小丫头拿着美人锤捶腿,放松放松。
眼角瞥见下首心不在焉的徐若烟,孟夫人笑着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也累着了?”
徐若烟恍然回神,由着孟夫人携手,坐在她身旁:“整日都在家里坐着,闷都快闷坏了,哪里就累着我了?姑姑说这话,只怕是要羞死我。”
孟夫人点了点侄女的额头,抱着她的肩头笑道。
“你啊,都是说亲的人,怎么还是这么心直口快。前儿我让人给你送的画册可看了,荣家的小儿子岁数和你差不多,人也生得俊俏。姑姑打听过了……”
徐若烟捂住双耳,摆出“我不听我不听”的姿态。
孟夫人无奈叹气,抓过徐若烟的手腕:“过两日我同你回趟娘家,我治不了你,有的是人治你。”
徐若烟作生无可恋之态,她从十锦攒盒中掏出好几个核桃,放在案上轻轻敲着。
“姑姑这些天不是都待在府里吗,怎么还有闲心为我相看人家?”
孟夫人睨了徐若烟一眼:“每日府里人来人往的,你当那些人都白长了一张嘴?”
打探徐若烟亲事的人家有,欲和孟夫人做亲家的人家更是数不胜数。
徐若烟诧异睁大眼,手中的核桃痘忘记敲:“可是表兄、表兄不是都娶妻了吗?”
孟夫人不以为然,轻哂:“那又如何?”
徐若烟讷讷张了张唇。
在宋纾禾的丧事上和孟庭桉说亲,那些人也不怕宋纾禾化成恶鬼,夜里去寻他们。
只是宋纾禾生前生得那般美,便是真成了鬼,想必也是好看的。
徐若烟撇撇嘴。
还真是便宜他们了,她都没有梦过宋纾禾呢。
徐若烟左右张望:“表兄还没回来吗?”
“早起入宫去了,只怕回来也是宿在映月阁。”
映月阁是宋纾禾生前的住处,想想都觉瘆人。
孟夫人双眉轻皱,“罢了,随他去罢,让人多备些醒酒茶。若烟,都快开宴了,你往何处去?”
徐若烟朝孟夫人挥挥手:“园子的梅花开得极好,我去折一株来!”
行至门口,徐若烟急急拽住春桃往外走:“去映月阁!”
她想给宋纾禾烧点纸钱,顺便说说有人要和孟庭桉说亲。
映月阁上下灯火通明,自打丧事后,园中的奴仆婆子几乎散尽,连一个坐更守夜的婆子也无。
宋纾禾的起居吃食,也都由孟庭桉一手置办,从不假手于人。
庭院幽深,叶径风寒。
宋纾禾一身半旧的青缎袄子,她一张脸孱弱单薄,几近透明。
一路穿花拂柳,路上竟一个奴仆婢女也不曾撞见。
孟庭桉日夜宿在映月阁,宋纾禾连暖阁都不曾踏出半步,更不曾踏出院子。
回首望见隐于夜色中的映月阁,宋纾禾总觉得不可思议。
她竟这般轻易就走出来了?
宋纾禾不敢耽搁,也不敢细想。
这是孟庭桉的试探也好,是他的疏忽也好,宋纾禾总要试一试。
待孟庭桉回来,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寻到机会逃脱。
今夜除夕,府中定会大摆筵席。这样好的日子,婆子奴仆都忙着赌钱吃酒。
宋纾禾想趁乱跑出府。
她步履匆匆穿过长廊,一路低着头缩着背。
大冷的天,宋纾禾手心沁出薄薄的汗珠,身影止不住颤抖。
倏尔身后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你是哪个院子的?”
却是守在抱厦前的婆子。
老妪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呵斥:“大年下的乱跑做什么,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宋纾禾心急如焚,低垂着脑袋听训,她嗓子压低:“嬷嬷教训得是,我日后再不敢了。”
出来得急,宋纾禾只寻了雪帽往头上戴。
她竭力缩小自己的身影。
婆子老眼昏花,人却极为心细谨慎:“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你是哪个院子伺候的,鬼鬼祟祟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纾禾咽咽喉头,将一早备好的说辞道出。
“我是表姑娘院里伺候的,只怕嬷嬷在夫人那见过。我们姑娘说了,她昨儿夜里梦见少夫人,故而今儿托我过来,给少夫人烧点纸钱,也算全了她一片心意。”
婆子凝眉半晌:“那你还不快去!难不成还当主家等你!”
宋纾禾无声松口气,笑颜展露,她飞快朝婆子福了福身,快步越过。
擦肩而过之际,婆子手上的拐杖忽的高高扬起,往宋纾禾身上砸去。
婆子凶神恶煞:“哪里来的小贼!满口胡言!谎话连篇!表姑娘院子的人我都认识,可没你这号……”
宋纾禾眼疾手快躲开,拐杖并未砸到自己肩上。
慌乱之余,雪帽掉落在地,露出宋纾禾一张雪白的小脸。
婆子怔怔立在原地,拐杖顿在半空:“你你你……宋姑娘,不对,少夫人?”
婆子嗓音惊恐,先前的气焰早就消失不见,她吓得跌坐在地。
宋纾禾认出是守园的婆子,去岁她老人家摔断了腿,宋纾禾还曾让冬青送了五十两银子,又送了好些补药。
往日婆子待宋纾禾,也是客客气气的。
宋纾禾嗓音哽咽:“嬷嬷就当今夜没看见我,我……”
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话未说完,忽听婆子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外爬起,羊角宫灯掉落在地,婆子也不敢回头拿。
只狠命将宋纾禾往后一推。
“鬼!鬼啊!快来人!有鬼、有鬼啊!”
“快来人!”
朔风彻骨,宋纾禾呆呆坐在原地,心如死灰。
一只手捡起地上掉落的羊角宫灯,烛光昏暗,照在孟庭桉一双深黑眼眸中。
他目光平静,唇角笑意浅淡,好似对这一切早有所料。
他俯身,将宋纾禾从地上抱起,声音含着笑,“怎么还出来吓人了?”
孟庭桉说得一本正经,宋纾禾难以置信瞪圆双目。
明明将自己从这世上抹去的人是孟庭桉,偏他还装得若无其事。
宋纾禾心口起伏不定,恼羞成怒:“你——”
一语未落,梅林后忽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若烟站在雪地中,一身大红云锦镶毛斗篷,手中的烛火点地。
细碎的光影在风中摇曳,撑起一点亮光。
徐若烟震惊出声:“……表兄,你不是在宫中吗,怎么回来了?”
余光瞥见孟庭桉怀里抱着的一团黑影,徐若烟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她听见自己磕磕绊绊的声音:“那、那是……”